身如不繫舟  誰是掌舵人
                                             曾偉強

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天生的指揮官,最後的一道旨令,會是什麼?當船要下沉,再不受操控,船長的最後命令,是棄船。二○○二年一月七日外電一則訃聞,令人唏噓不已。

小尼米茲(Chester  W.  Nimitz  Jr.)和他八十九歲的妻子 Joan,一月二日在麻薩諸塞的家中一同自殺,亨年八十六歲。死因沒有公布,只留下遺書,表明他們是有意識和理性地,在自決的情況下結束生命,並表示老化已奪去其生命的素質。

死前的一天,他們和家族成員共晉午餐,慶祝元旦,但誰也不知這原來是他倆與家人道別的最後午餐。而在周三,即他倆自殺當天,Joan還致電元旦日未能出席午餐的另一名女兒,問她那邊有否下雪。據說,她在電話表現得頗為雀躍。

現代醫療和科技的進步,為病者帶來不少希望,但也帶來不少不必要的痛苦,甚至是不必要地延長和加深其痛苦,而同時令病者失去了自主的空間,失去了人生階段最後的一點尊嚴。

小尼米茲心臟嚴重衰竭,也漸失去視力,並因慢性腸胃病而令體重下降三十多磅。雖然他可以接受最好的醫療服務,但也不能保留在生理上的自控能力。Joan患有嚴重骨質疏鬆,骨塊開始碎裂,並已失去視力。去年他二人開始需要使用步行器。

多威風的將軍,多獨立能幹的夫人,也敵不過歲月的消磨。正如尼采所言:「當我不能再驕傲地生存的時候,我寧願驕傲地死去。」善終服務縱能為絕症、瀕死病者重尋生命的意義,重拾存活於世的尊嚴,心平氣和又具有人性尊嚴地離開人間,避免「機械化」和「非人化」的極端現象,但高齡化本身又是不是絕症?

何謂「尊嚴」死?一直致力生死教育的日本尊嚴死協會(The  Japan  Society  for  Dying  with  Dignity)開宗明義指出,尊嚴死在於病人在自主自決的情況下,免郤在末期瀕死階段不必要的醫療程序,達致最少痛苦的自然死亡。傳統上,日本人認為,安然死在自家榻榻米上,旁邊有家人作陪,便是最理想的死法。

一項去年十二月中在美國進行的調查結果顯示,65%受訪者認為個人有權選擇自願安樂死或由醫生助死 (反對的為29%);61%支持美國俄勒岡州的《尊嚴死》法例(反對的為34%)。該項調查由 The  Harris  Poll 在二○○一年十二月十四至十九日期間,以隨機抽樣方式,透過電話在全美國共訪問一千零一十一名成年人,統計誤差率為3%

人們都愛把「積極」掛在嘴邊,卻未必都能了解生命的真義,甚至曲解何謂「積極」。其實,年華漸去,身體機能也隨之衰敗,而即使真的老了殘了,那又有甚麼大不了?美麗不是永遠的二十五歲。人類之所貴者,不就是在於能面對、感受歲月的流逝和生命的變化?

人對未來都感迷惘,對老死恐懼,因為對未來都無知,因為無知所以害怕,害怕不能或失去自主的能力。但究其實,「命」都掌握在我們手中,而且就在此時此刻。

臭皮囊有如一葉舟,掌舵仍須靠舵手。小尼米茲在二次大戰期間擔任潛艇的指揮官,也曾當眾公然指摘當時的太平洋艦隊司令老尼米茲的戰略不當。他57年退役時官階為海軍少將。

他可說是徹頭徹尾的「指揮官」。小尼米茲夫婦早已向家人提及計劃自殺,他們其中一名女兒Betsy  Von  Dorn認為這是個了不起的抉擇。她說:「他們選擇在一起,我想這對他們是最好不過的,我們也為他倆最終得到平安而安慰。」

正如《波士頓環球報》(Boston  Globe)一月十一日的社論所言,這也許就是人家所說的「好死」(good death),與其如「幽靈」(ghosts)般存在著,死,對他們來說,反而是祝福。

真正的英雄不是逞英雄,真正的美人不是永遠的青春美麗。小尼米茲夫婦可謂真正的英雄美人。不能同生,卻願同死,多麼的勇敢,多麼的浪漫。除涅槃之外,能夠超越生死的,也許就是這個。


刊於二○○二年一月十九日《信報》
[前一篇] [下一篇] [生命文集]
安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