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張揚的自殺事件
                                             曾偉強

要走的終於要走,縱使留下來的只有悔恨與無奈。從前是人生七十古來稀,但現在古稀之人,即使不願生存下去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回事。

在英國,倫敦高等法院昨天(322日) 作出裁決,准許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病人Miss   B 撤除其呼吸器,即容許她不再以人工的方式,繼續延續其生命。Miss  B   因為血管爆裂以致自頸以下全身癱瘓,但神志清醒;不過,她康復的機會不足1%,而且只能依賴呼吸器等維生設施「存活」下去。

高院法官 Elizabeth  Butler   Sloss 指出,當該些如 Miss   B  般的病者,生存下去比死亡更可怖,是應該讓其安詳而有尊嚴地死去的。這案件也為神志清醒的病者開出撤除醫療設施的先例,也肯定了現代醫療必須以病者的意願為依歸。

而在澳洲昆士蘭,七十歲的末期腸癌病者Nancy   Crick   ,則沒有那麼「幸運」。她把她與癌病摶鬥的經歷和感受,以日記形式在網上發布(www.nancycrick.com),並預告將在324日她孫女舉行婚禮以後,結束生命;而她最希望的,是在死時,有至親摯友在旁陪伴著她,而不是孤獨地離開。

昆士蘭警方表示,自殺不抵觸任何現行法例,但假如她被發現受到教唆或在他人協助下自殺,教唆或協助她自殺的人,根據昆士蘭的法律,將會受到刑事檢控,最高刑罰為終身監禁;而且,當她進行自殺時在場的人士,也會被視為助死者。

Crick 是要以行動來挑戰有關的法律。她的行動獲得一直爭取容許自願安樂死的組織 EXIT   Australia 的支持。她的網頁正式推出的首天(26日),錄得來自各地共二千七百四十點擊次數,並在之後的兩周內,收到來自超過五十個國家,逾五百封支持她的信件。

她在314日的日記上,對生命的看法作出總結:「生命應是快樂歡愉的,而不是承受那些不能忍受的痛楚。」她認為,有關當局應立法賦予末期病者要求及獲准終結生命的權利。

繼荷蘭自願安樂死協會表示已成功製成「自殺藥丸」(suicide  pill)後, EXIT  Australia 也證實正在研製一種名為「peaceful exit pill」的自殺藥丸,以助瀕死病者自行結束生命。

一名有分參與研製這藥丸的化學家表示,該種藥丸不僅可以以「成藥」的形式供應,更重要的是,病者可以根據他們提供的配方,自行合成該藥。

EXIT  Australia 的創始人Philip   Nitschke醫生,曾經在9697年間「依法」為四名絕症病者助死。他一直支持研製自殺藥丸,予絕症瀕死病者一個選擇,可以自決地、保有尊嚴地,並在不涉助死或他殺成分的情況下,辭世。

澳北在96525日通過 Rights  of  the  Terminally  Ill   Act」,令澳洲成為當時全球第一個也是唯一容許安樂死的國家,該法例自9671日起生效,但澳洲聯邦政府在973 月推翻澳北的安樂死法例。期間只有四名絕症垂死病人引用該法例進行安樂死。

不過,有三十年歷史,一直爭取立法和修改法例容許自願安樂死的維多利亞自願安樂死協會( Voluntary  Euthanasia  Society  of  Victoria ),對自殺藥丸則有保留。該會的主席 Rodney   Syme醫生認為,這有違該會的宗旨,並憂慮配方會落入「不恰當」的人手中。

Crick 希望自抉時間和方式結束現正承受著的痛苦,服藥是最有可能的方式。其實,這並非個別事件,每一個人也會面對死亡,如何處理和渡過這生最後的日子,正是每一個人切身的問題。到底是要清醒地、覺知地、有尊嚴地渡過,還是在承受著痛楚之餘,連作為人的最後一點尊嚴也保有不了?又有誰甘願自己的生命受制於別人或外物?

她的牙齒幾乎已全部脫落,每天只能吃大約半份三明治,體重只有二十七公斤;腹部持久地感到疼痛,即使如此,她已沒有吃止痛藥;其實,生理上的痛,已不是她最大的困擾。她已進行過三次手術,但每次之後,她的情況變得更糟;現在身上掛著用以盛載排泄物的膠袋,與洗手間幾乎寸步不離。

正如 John   Stuart   Mill 所說:「人對於自己的身與心,是擁有主權的。」生命不僅是在於如何好好地生,也在乎如何好好地死。畢竟,生存不是生命的全部,更不是最重要的元素,生命的素質更加重要。選擇是一回事,如何抉擇是另一回事。每人都有選擇的權利,有自主自決的權利,面對選擇才可選擇,沒有人可剝奪別人這一權利。

臨終精神心理學先驅庫布勒羅斯(Elizabeth  Kubler-Ross 指出,死亡是生命最後的成長階段。Crick 由一名電腦盲,到成功製作並發表自己的網頁,這本身又有什麼啟示?

Crick 在網頁上說,只希望結束這一切,只願「明朝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在另一個世界」;而她現在最想念和羨慕的,是在89年因心臟病瘁死的丈夫。難道真的只有當再看不見,才可再見?

當我有天再看不見、吃不下、走不動、觸不到,甚至再感受不到你的存在,縱保有這臭皮囊又有何用,更毋須依戀住世的須臾。科技的進步,醫療技術的發展,令不少疾病得到治療,也令人的身體可以作很大程度的大修小補,但也扭曲了生存和死亡的形態,不再自然。

死亡本身並不可怕,亦無對錯,只是死亡的過程最是難熬,而科技和法律郤往往扭曲了、延長了死亡的過程;在延長「生命」的過程中,可以帶來更大的痛苦和不幸,甚至剝奪了作為人應有的尊嚴。

要走的留不了,只願能真的了無掛牽,前面的是另一新天地;而你可知,是誰仍在為你祝福,盼望著明朝醒來,就在你的世界,不再思念與羡慕。


刊於二○○二年三月廿三日《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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