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境而處君又如何
                                                        曾偉強

當猝死變得遙不可即,離留不再是剎那間之事,命還得在我手。誰瀕臨絕境,心中會不吃驚?誰能靜聽別人心聲?易地換處境,怎說應不應?誰能做公證,知我有情無情?

假如阿什克羅夫特(John Ashcroft)如Ian Bubbins般罹患末期癌症,他又將如何自處?可能他會把一切交予上帝,更有權要求醫生竭力讓他「生存」,縱使同時讓他喪失對自己身與心的自主能力,失去作為人的尊嚴,失去生命應有的素質。他將再不是高高在上的美國司法部長,而是與Bubbins一樣,不知會在何時才得解脫的普通人。

Bubbins明白並堅持他有權掌握自己的生命,不願在已喪失生命尊嚴的情況下,繼續人工地存活下去。他和他的家人正在紐西蘭透過媒界提出自願安樂死的訴求,而阿什克羅夫特,卻正承受著另一種挫折。

阿什克羅夫特在去年年十一月六日,以州政府法例不能凌駕聯邦法例為由,間接推翻俄勒岡州的《尊嚴死(Death with Dignity)》法例。俄勒岡州州政府翌日立即提起訴訟,挑戰阿什克羅夫特的決定。法庭在今年四月十七日作出裁決,不僅肯定《尊嚴死》法例可以保留,更指阿什克羅夫特無權推翻由俄勒岡州全民投票通過的法例,並斥責他無故挑起這宗無必要的紏紛。

阿什克羅夫特的理據,是基於美國九七年通過的《受管制物品法》(Controlled Substances Act),當時藥物管制局(Drug Enforcement Agency)就這項法例發出指引,表示所有醫生均不能為病者開出受管制藥物的處方,否則會被吊消執業醫生資格。但當時的司法部長雷諾在九八年推翻這項指引,並表示醫療界不受該法例管制,也承諾不會對協助病者自殺的醫生採取任何行動,這觀點當時也獲得國會認同。

俄勒岡州州政府指阿什克羅夫特違反了雷諾的承諾,並質疑《受管制物品法》所管制的範圍;而即使阿什克羅夫特的理據成立,他也沒有經過正常而完整的程序(Due Process),因此他本身已構成越權行為。

俄勒岡州的《尊嚴死》法例分別在九四及九七年經俄勒岡州全民投票通過,98年正式落實執行;容許俄勒岡的醫生,為估計壽命不足六個月、神志健全,並持續提出要求(每次要求相隔至少十五天)的絕症病人,開出可以致命的口服處方。病者在取得有關藥物後,在不涉及他人協助(如灌藥或注射)的情況下,可自行決定何時及是否自殺。

統計數字顯示,自九八年以來,共有約一百四十人依法取得有關藥物(大都是受《受管制物品法》管制的巴比妥酸鹽)。截至去年年底,共有九十一人藉其取得的藥物自殺,大部分是在家中及有親友陪同下辭世。在二○○一年全年,共有四十四人取得藥物,但僅二十一人自殺。

The Press》在4月初報道了Bubbins 的訴求後,總人口與俄勒岡州相若的紐西蘭,便再次掀起安樂死的討論。吊詭的是,在標榜民主自由和尊重人權的國度,卻一直在禁制人民尋求尊嚴地、安詳地、自抉結束生命的權利和自由。

不論是自願安樂死、協助自殺、終止治療,又或是紓緩治療、痛症治療,都不應有排他性,都是一個選擇,重要的是選擇的權利得到肯定。其實,這個終極抉擇,本身已起著極大的「紓緩」和「安慰」作用,對病者的象徵意義比實質意義更大。

正如《Last Wish》的作者Betty Rollin四月十五日在《USA Today》撰文,透露當年協助她母親自殺的一段往事時指出,當她承諾協助她母親自殺後,她母親的精神和心情突然好轉,不再焦慮,反而顯出自信的「神采」。

瀕臨困境、絕境,心中難免驚慌、焦慮,尤其是當身邊愈見冷清,那種無助、孤獨,才是致命的打擊。易境而處,君又如何?假如,有一日,一頓豐富的大餐便足以要我的命,那多好!怕只怕到時連喝一口水,也要別人幫助!


刊於二○○二年四月二十日《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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