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灑走一回
                                             曾偉強

兩年半前,美國佛蒙特州(Vermont)的戴娜‧法利(Dana Farley),目睹母親被那些維持生命的器具,如各種喉管折騰得不似人型,就是殯儀館的化妝師,也不能為她弄得「美」一點。戴娜直言那種「死法」太可怖。

在她母親死去之前兩年,戴娜的父親,則藉着嗎啡,很安詳地死去。她質疑為何她母親不可以同樣安然地離去。當死亡來臨,每一個人也可以、也應有權清晰的覺知它的到來,並以安詳、愉悅的心境迎它。

照顧病者,特別是末期病者的責任由家庭轉移至醫院,但臨終醫護決定又如鐘擺般漸漸向病者本身及其家屬傾斜。面對生關死劫,際此臨命終時,病者家屬可以是病者的最佳支持,但他們本身更需要支持。

醫護人員也應意識到,與病者並非偶然碰上,而是一種緣份。無論病情好壞,病者痛苦、平靜或悲傷,都應隨侍在側、協助他們。

雖然人們都不想死,但在有限的生命中,卻別無選擇,註定必死。如果我們能預知死期,尚可作出計劃;然而,世上有多少人能做完想做的事,無憾地死去?事實是大多數人死時仍有許多未竟之事、未遂之願。

醫療科技的貢獻和能力令人驚訝,但也同時響起警號。不僅是道德和醫護界,而且這些醫療科技的「用家」也開始質疑,這一切不能治病、不能活命,只在延長存活期的儀器和藥物,已無情、無理地奪去了人的尊嚴,也徒增痛楚。這到底是在延緩生命,還是死亡的痛苦?

可惜的是,死亡,已「非人化」,只是醫療機構或機制底下的一個程序。醫療決策已被官僚化、機械化,甚至罔顧病者的生命尊嚴與素質。目前醫護界大都不認為延長生命的各種手段,屬於臨終決定、或臨終照顧的範疇。

在西方國家,每年約有百分之一的人口死亡;而在過去一世紀,死亡的主要原因出現了頗大的變化,由從前的猝死、傳染病致死,轉變為和一些帶來長期臥床、長久而痛苦的死亡過程的疾病,如癌症、心臟病等。

英國《刺針》(
The LANCET)醫學雜誌發表一項研究報告指出,在六個歐洲國家中,病者及其家屬參與臨終治療決定的情況相當普遍。其他研究也指出,病者及其家屬如能充分了解病情,參與作出臨終治療程序,對病者及其家屬的憂傷和焦慮,均有很大的紓緩作用,而病者也更能在生命的餘日「活」得更好。

在日本,雖然傳統上不會向病者如實告知其真實病況,但近年也開始改變這一態度,不僅讓病者知道本身的病況和治療的可能後果,也開始讓病者參與臨終的治療決定。

臨終治療決定包括是否終止或不施予延續生命治療;是否施予將加速死亡的鎮痛藥物(雙刃效應),如巴比妥酸鹽;是否執行主動安樂死行為;或是否由醫生協助自殺。

研究指出,在瑞士,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死亡個案涉及各種臨終醫護決定,其中「不予治療」及「雙刃效應」分別佔其中的百分之五十四點九及百分之四十三點一(或佔總體死亡個案的百分之二十八及百分之二十二)。而醫生協助自殺、醫生助死、直接致死和病者沒有要求的結束生命行為,分別佔總體死亡個案的百分之零點三六、百分之一點零四、百分之零點二七及百分之零點四二。

該項研究也指出,延續生命的醫療手段並不受病者歡迎,而只有當醫護人員和病者作出坦誠和充分的溝通,才可達致最理想的臨終治療決定。

我們的社會一向強調生命,但往往把生命與生存混淆。而醫生都說吃透生死,但為何不相信病者本身也已吃透生死?我們的社會致力防止自殺,這被視為「未成熟的死亡行為」,但往往忽略了防止過度的「延續生命」。在作出臨終治療決定時,也應考慮和尊重病患者的意願。

也許,在改進醫療技術和延長生命的同時,也應深入探討如何達致更佳和更符合病者利益的臨終決定和治療手段。

另一項研究指出,在荷蘭,主動安樂死佔總體死亡數字的比例,由一九九○年的百分之一點七,增至二○○一年的百分之二點六;其中以癌症患者的增加較為顯著。與此同時,不願意執行主動安樂死行為的醫生,由一九九○年的百分之四,減少至二○○一年的百分之一;反映醫生愈來愈接受直接致死的主動安樂死行為。

而值得注意的是,愈來愈多的醫生不願意在病者沒有提出要求下為他們終結生命。這一比例,由一九九○年的百分之四十一,增至二○○一年的百分之七十一。反映出當社會對臨終治療和「安樂死」的了解加深,其實才是對瀕死、末期病患者的更佳保障。

每年的十月三十一日,墨西哥的萬靈節(
All Souls’ Day),便是人、靈同歡的日子,孩子以骷髏頭作玩具和飾物,而糖果也會以骷髏骨等「死亡」標記為造型。這不是南美的古老部落的文化傳統,而是源自西班牙的宗教節日。

認識死亡,才不會害怕死亡;看透生死,才能真的活得瀟灑。縱使生存着不一定快樂。縱使活得不快樂、不如意,死,也應可以是愜意的、安詳的。畢竟,人類終其一生,也在學習如何為自己的一生劃上完美的句號。


按:佛蒙特州在二○○四年年初審議《尊嚴死法案》(
Death With Dignity Act)。


二○○三年七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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