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的權利
                                             曾偉強

英雄最怕病來磨,縱使神靈真能驅魔,那又如何?死亡,也許是「治癒」一切病的終極靈藥,即使死亡解不了生之苦。

二○○六年八月三十一日,晨,天清日朗;翻開報章,卻看到兩則令人心酸的新聞,眼前驟然灰色一片。

患有鼻咽癌的七十一歲蘇姓老翁,八月卅日由老妻陪同前往佛堂上香,祈求佛祖保佑驅除病魔。誰知老翁乘妻不察,從位於八樓的佛堂跳樓自殺。

另一名七十七歲張姓老翁,也許是不能面對即將接受切除「糖尿腳」的事實,八月卅日凌晨,趁妻子熟睡後,在梯間上吊自殺。據報道,張老伯患糖尿病多年,不僅導致腎功能衰退,並惡化成「糖尿腳」,經醫生診斷後,認為必須切腳才能保命。

不禁問,這個所謂的「保命」,意義何在?死亡是人生的必然結局,但不是最可怕的東西,也不是生命的敵人,因為它本來就是生命不可或缺的部分。

然而,當生命盡頭呈現眼前,犧牲一切所保留的,已不是生命,那將是莫大的苦痛、莫大的悲哀。死有何懼,獨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失卻為人的尊嚴!

凡人也求死得安樂,但現代醫療科技卻可以把自然死亡徹底扭曲;與此同時,也帶出了生死抉擇的迷思。

「安樂死」畢竟是不能迴避、也不應逃避的問題,目前只有荷蘭和比利時容許主動安樂死,美國俄勒岡州則容許醫生協助自殺;但一直以來,在世界各地,也有不少人士,在建制內外,努力爭取「終結生命的權利」。

誠如南澳省議員桑德拉‧簡力克(Sandra Kanck)八月卅一日在省議會演說時所說,她並非鼓吹自殺,而是爭取終結生命的權利。她認為,當自願安樂死為法所不容時,自殺便成為絕望病人最後的選擇,也令到有關自殺的資訊和知識的需求不住上升。

然而,澳洲今年年初通過法例,禁止任何媒體傳播有關如何自殺的資訊,任何違例的個別人士,最高可被罰款十一萬澳元,而違例的機構,則可被罰最高五十五萬澳元。

即使我們不應鼓勵自殺,也不容許協助自殺,但不等如不會有人自殺,也不可以防止病人尋死。事實是,不少垂死或絕症或絕望的病人,在別無他途下,自尋短見。即使本國不容許,但仍有病者不遠千里,前往外國,尋求協助自殺。

自從一九三七年修訂刑事法,瑞士便容許任何人基於兼愛(Altruistic)的原則,協助病人自殺。瑞士協助自殺的人,也並不局限於本土人士,也包括外國人。一九九八年成立的「尊嚴」(DIGNITAS)組織,至今已協助四百多人自殺,其中超過四十名是英國人。

本身是柏金遜病協會副主席的英國廣播電台(BBC)資深節目主持珍妮‧瑪莉(Jenni Murray),今年(二○○六年)八月十四日公開宣布,與兩名友人訂立相互協助自殺協議,一旦確診患上不治之症,行將成為家庭的負累時,便協助對方自殺。

在英國,自殺並不違法,但協助自殺則是刑事行為,最高可判囚十四年。然而,珍妮期望,當大限將至,仍能親自掌握命運。

正是無巧不成話,就在兩天之後,傳媒便廣泛報道了另一名女士尋求協助自殺的消息。蘇格蘭的歌莉亞‧湯遜(Gloria Thomson)公開表示,計劃前往歐洲大陸,尋求協助自殺的服務。

歌莉亞證實患上亨丁頓舞蹈症(Huntington's Disease)已十三年,曾經目睹父姊受盡亨丁頓舞蹈症折磨的歌莉亞向傳媒表示,不認同「不惜一切、只要活命」的態度;她只希望能保有放棄「活命」的決定權。

「舞蹈症」是指病人出現無法自我控制的肢體晃動或擺動等怪異動作。亨丁頓舞蹈症本身不是致死的病,患者可以活很多年,但會失去活動和思考的能力,失去作為人的尊嚴。

亨丁頓舞蹈症是種遺傳病,與基因突變或基因的三核苷酸異常擴增有關,可造成腦部神經細胞持續退化,患者出現不自主動作;末期患者判斷力、記憶、認知能力衰退,身體僵硬。最常導致末期患者死亡的原因,是跌倒、感染或併發症。

雖然每個人對命途的選擇、對命運的態度,均有所不同,但所有人也應有權選擇自己的道路、信念;也沒有人可以剝奪他人的選擇權。

當我們站在高臺,高舉道德的旗幟,力陳生命珍貴之際,可有設身處地,想過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在無限地延長那不足為外人道,為生命時鐘倒數的痛楚?

假如死亡是天上的烏雲,散去後便是青天;假如生命是一場雨,下地也得蒸發掉。假如主宰這一生的不是別人,那麼,這生最後的一個決定,這生最後走的一步,是否也不應由別人主宰?

神志清醒的瀕死或絕症病人,真的需要「治療」嗎?除了拒絕或終止無效治療以外,還有其他選擇嗎?


二○○六年九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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