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詩人的死
                                             曾偉強

「生命,應該是一個愛你的女人、鬢間的泠風、拂面的陽光,又或是與摯友漫步星月……。」已故意大利詩人韋爾比(Piergiorgio Welby)如是說。

生命,無論以何種形態出現,也不應是無盡的折騰。假如,活着的每分每秒,都在備受折磨,沒有丁點希望;而每當想到將來,已再也沒有將來,又怎不悲從中來、徹夜難眠?那生存不是要比死去更痛苦?

吊詭的是,世人皆悅生而懼死,鮮有渴死而怖生;但當死亡遲遲未肯前來,卻又成為生存唯一的渴求,君又如何?當生命的元素都消失掉,雖生猶死,強行保有空洞的軀殼,又有何意義?

韋爾比給意大利總統納波利塔諾(Giorgio Napolitano)那封如詩篇般的求死信,恍如引發了亞平寧半島上的火山,只是不知會否重演維蘇威吞噬龐貝城那一幕。

這宗被稱為意大利首宗「安樂死」的個案,引發了意大利爭取死亡權利的激辯。然而,為韋爾比拔除維生儀器讓其死亡的醫師強調,韋爾比並非「安樂死」,而是行使憲法賦予病人拒絕接受治療的權利。

二○○六年十二月二十日晚上,在韋爾比家中,在他妻子、家人和朋友的陪伴下,醫師兼麻醉師里喬(Mario Riccio)給他實施靜脈注射鎮靜劑,然後移除他的呼吸器。整個過程四十分鐘,韋爾比在當晚十一時卅分死去,而他的遺言是,「謝謝你們,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韋爾比的妻子米娜為此感到高興,並表示,將繼續他(韋爾比)爭取死亡權利的鬥爭。

翌日,里喬在新聞發布會上澄清,韋爾比的個案不是「安樂死」,而是拒絕接受治療。事實是,在意大利的醫院,停止治療的事件一直在發生。

意大利禁止「安樂死」,醫生若為病人執行「安樂死」,最高可被判監禁十五年。不過,醫生和政客大都支持韋爾比求死,因為憲法賦予病人拒絕接受治療的權利。

韋爾比在二○○六年九月致函總統爭取結束生命,雖然未能如願,但十二月十六日,法官作出判決時,卻承認韋爾比享有拒絕接受治療的權利。可是,法官同時指出,這權利卻得不到「堅實的捍衞」;縱使是應病者的要求,意大利的法律,仍未能容許醫生採取導致病者死亡的措施。

故此,他的死,可能令為其拔掉維生儀器的醫師下獄;而更值得關注的是,數以千計如他那樣依賴維生設施而「存活」的病人,會否如這位詩人般拒絕接受治療?

天主教會堅決反對「安樂死」,堅稱人類只能「自然」死去。然而,吊詭的是,沒有人工維生設施之前,我們反而可以「壽終正寢」,但現代醫療科技和法律,扭曲了自然,結果是延長了死亡的過程,窒礙自然死亡的來臨,甚至是剝奪了作為人應有的尊嚴。正如韋爾比所言:「肚子上一個洞,脖子上一個洞,還談什麽自然?」

韋爾比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生於羅馬。十八歲證實患有肌肉萎縮症,當時估算只能活兩年。

他毅然離開學校,把握「最後的時光」,往歐洲遊歷。兩年後,病情加重,但依然活着。他不住的投入繪畫、閱讀和寫作,成為了詩人;並在妻子的照料下,奇迹般活了數十年,直至一九九七年病情再度惡化,需要動手術切開氣管安插呼吸機,並透過導管輸入營養物質;而他與外界的溝通,也僅餘眨眼一途。

終於,韋爾比致函總統,爭取死亡的權利,他自稱是「熱愛生命而且懼怕死亡」的人。

他在寫給意大利總統的信中說:「生命,應該是一個愛你的女人、鬢間的泠風、拂面的陽光,又或是與摯友漫步星月,……我熱愛生命,並不抑鬱;縱使死亡的陰影使我恐懼,但現存的軀體,只餘下毫無意義的生理活動,已沒有生命的痕跡……這軀殼已不再屬於我。」

曾經,有人以「深海火山」形容一位詩人,隱藏於表面平靜、波瀾壯闊的大海之下,卻是充滿激情,可噴湧如火山爆發,翻起滔天巨浪、燃燒全城。

真正偉大的詩人,可能正是那些擁有兼達天下的慈愛,以國族前途、人類命運為念的思想家;他們以富有情感而美妙的形式,構築起超越時空的不朽詩篇,展現對世情的觀察,對人性的了悟。

詩人的詩,都是其獨特文化根源的薰陶,和自身思維偶合的結晶。詩也有多種,寫出優美動人的情詩的,最為人受落;但能寫下史詩的,則可能獲得最高的尊崇。

有人說,詩人的本質是自由主義者,而自由主義的情懷則與生俱來。觀乎韋爾比,正是這類偉大詩人的化身。

縱使多沉默,但在沉默的底下,卻滿腔熱忱,充滿激情。他不僅在爭取自身死亡的權利,也在展示人類與生俱來的自由,如何遭到僵硬的政治現實、宗教規條剝奪掉。

韋爾比以身鑄造不朽的史詩,也成為了拒絕接受治療堅實的捍衞者。他的死,並非事情的了結,而是剛剛開始。雖然他的求死信不得要領,但已令整個國家為之動容。猶如一位律師所言,韋爾比的名字將永留史冊。


二○○七年一月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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