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安樂死」的討論繼續下去
                                             曾偉強

生命離不開死亡,生和死是一體兩面,當我們強調生命是神聖和寶貴的時候,我們講求生命的質素和尊嚴,同樣,當我們面對死亡的時候,也應講求質素和尊嚴;生的尊嚴和死的尊嚴是不可分割的。

七月廿四日,當天報章大幅報道「斌仔」(鄧紹斌)促請政府展開「安樂死」討論的同時,也有一則毫不顯眼、題為「久病翁不堪折磨墮樓亡」的報道:一名八十三歲長期患病的長者,在柴灣家中墮樓死亡。

事實上,這類個案時有發生,在下二○○三至二○○四年期間,曾賞試跟蹤這類的新聞,結果發現,二○○三年約有八十宗老人因病厭世自殺個案,二○○四年約五十宗,包括當時已八十高齡的風扇大王翁祐。

然而,這些數字肯定不完整,觀乎二○○一年全年,香港共有三百七十四名年齡介乎五十至七十九歲的長者自殺,佔當年全年自殺人數的百分之三十七點八五。

八月十一日,在下在善寧會和生死教育學會聯合舉辦的「晚晴論壇之安樂死是答案嗎?」上提出,論壇的題目好像不太完整,前面可能漏了一句,「到底生命的終點可以處理得更好嗎?

在下認為,「安樂死」是個答案,最少是多項選擇題的其中一個選擇答案;而論壇真正探討的,應是如何更好地處理「生命的終結」,而不是如何「終結生命」。

其實,「安樂死」可以從廣義和狹義兩個層面來理解。廣義而言,「安樂死」是種理想的死亡模式,是個人生終點的目標,即中國人說的善終或好死,好死也正正是英文的「安樂死」(Euthanasia)的意思。

現在一般指的「安樂死」,包括論題中的「安樂死」,是狹義的「安樂死」,即某些達至或希望達至「安樂死」的行為,包括由醫生直接終結病人的生命,和協助自殺。

在下完全認同廣義的「安樂死」,也支持為「安樂死」立法,從而規範各種(狹義)達至或希望達至「安樂死」的行為。

立法的目的,是給病人一個選擇,可以在自願、自主、自決的情況下,選擇如何和何時離開人世;而更重要的是,可以更有尊嚴和清醒地死去,免卻不必要的痛苦和人工延長的存活期;同時,可以讓病人和病人家屬,更好地運用和珍惜病人所剩下的日子。

誠然,壽終正寢,正是理想的死亡模式。可是,現今的科技和醫療,已扭曲了自然死亡的行進,延長了死亡的過程。論壇上也有講者認為,應集中資源發展紓緩治療和善終服務;其實,紓緩治療和「安樂死」不應、也沒有排他性,兩者可以並存,只是切入點不同而已。

至於大眾最擔心的是法例可能被濫用,以及較為弱勢的社群,可能得不到應有的治療和生存的機會。然而,回顧荷蘭和美國俄勒岡州的統計數字,正好印證法例並沒有被濫用。

打個譬喻,外面有風也有雨,是否便完全排除出外的可能?非也,我們可以使用適當的雨具,選擇一條較安全、不容易受到風吹雨打的路線,而不是完全否定出外,更不應否定別人出外的意願。

目前只有荷蘭、比利時和美國俄勒岡州擁有規範「安樂死」行為的法例;另一方面,立法賦予病人拒絕或終止治療權力的地區,則愈來愈多,包括以色列、澳洲的維多利亞省、法國、台灣等等。

觀乎荷蘭《終止生命》法和美國俄勒岡州的《尊嚴死》法例(Death with Dignity Act)落實至今的統計數字,可以印證法例並沒有被濫用。

在看數字之前,容許在下簡單的解釋一下,現在一般所說的「荷蘭安樂死法例」,正確的名稱應是《應要求和協助自殺(覆檢程序)終止生命》法例(Termination of life on request and assisted suicide (review procedure) Act)。法例並不是把「安樂死」行為非刑事化,只是在刑事條例中加進豁免條款,免除按照《終止生命》法執行和呈報的「安樂死」個案的醫生的刑事責任。

在二○○五年,荷蘭共有二千三百二十五宗「安樂死」個案,少於二○○一年的三千五百宗;協助自殺的個案則有一百宗,少於二○○一年的三百宗;其中約八成的「安樂死」和協助自殺個案依法呈報,高於二○○二年,即法例生效首年的百分之五十四。

在二○○六年,美國俄勒岡州共有四十六名病人藉《尊嚴死》法例而離世,佔當年俄勒岡州總死亡人數約百分之零點一四七。自該法例一九九七年生效以來,共有二百九十二名病人藉該法例終結生命,期間共有四百五十四人藉該法例取得毒藥;即約有六成四的病人取得處方毒藥後最終決定服藥。

數據也顯示,由二○○二年至今,藉該法例終結生命的病人數目相對穩定,佔俄勒岡州每年總死亡人數約百分之零點一三,每年平均約四十人,平均年齡約七十歲。

在二○○六年,香港因交通意外而死亡的人數,佔全港總死亡人數的百分比是多少?根據香港政府統計處的數字,該年香港全年共有一百四十四人死於交通意外,全年總死亡人數是三萬六千九百人,即因交通意外而死亡的人數,佔該年總死亡人數約百分之零點三九。

不禁問,我們應擔心每天出外遇上致命交通意外多一點,還是應擔心有關「安樂死」的法例被濫用多一點?我們的社會,可以讓「安樂死」的討論繼續下去嗎?可以朝立法的方向討論下去嗎?


二○○七年八月十三日
刊於二○○七年八月十六日香港《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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