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不走的哀愁
                                             曾偉強

一個是大文豪,一個是退休教師,不是同日生,卻是同日死;兩人互不相識,但抱擁同一信念:掌握自身的生命,自己的死期。

二○○八年三月十九日,比利時國寶級作家雨果‧克勞斯(Hugo Claus),以「安樂死」的形式結束生命;而法國退休教師賽畢爾(Chantal Sebire),則服用巴比妥鹽(Barbiturate)自行了斷。

「……即便現在,我再一次遺忘了所有的神/當我死期漸近/被她的鎖鏈綑綁,鼻子像戀人樣流着血/我說︰『死亡,不要再折磨大地,不要耽擱,甜美的死亡……!』」(節錄自克勞斯的詩《即便現在》)

當死亡行近,克勞斯真的斷然拒絕折磨,奔向死亡。他拒絕老年癡呆症的折騰,在安特衞普的醫院,以「安樂死」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享年七十八歲。

克勞斯在六十年代開始在比利時文壇,以詩集、劇本和小說聲名鵲起,一九八三年出版的的半自傳體小說《比利時的哀愁》(The Sorrow of Belgium),更成為當代文學的經典。

《比利時的哀愁》描述一心維持中立的比利時,最後還是受到納粹的欺凌。國家的尊嚴,小國的悲哀,瀰漫於比利時人的心中。

就在代表着國家尊嚴的克勞斯大去之日,比利時舉國哀悼之時,一個法國女人的死,則令法國陷入生命尊嚴的迷思。

五十二歲的法國退休教師賽畢爾,二○○○年開始喪失嗅覺和味覺,二○○二年證實患上極為罕見的「嗅神經母細胞瘤」(esthesioneuroblastoma),在臉上長出巨型惡性腫瘤,不僅令她面貌儼如「象人」,也因此而喪失了視力。腫瘤亦使她難以進食,無法躺下睡覺,而且經常出血。

她今年(二○○八年)二月接受法新社的訪問,並在電視上申述其生不如死的痛苦;也正聲厲色地指出,假如她不是人類而是其他動物,便不用承受這種痛楚,因為人類會讓其他動物「安樂死」。

各媒體其後發表她患病前後的照片,觸動了不少人的心。她先後向行政和司法機構爭取「安樂死」,但均未能如願,最終在法院作出裁決兩天後,她被發現在家中死去。

驗屍結果顯示,賽畢爾服用巴比妥鹽致死。她的遭遇再次引發法國社會對「安樂死」的思考。在一些地區,例如台灣,巴比妥鹽是用於動物「安樂死」的藥物。據說當年瑪麗蓮夢露亦以巴比妥鹽自殺。

法國東部第戎市(Dijon)法庭在三月十七日(周一)作出裁決時表示,理解並同情賽畢爾的處境,但根據現行法律,協助自殺屬刑事罪行;故此,賽畢爾不能在醫生的協助下死亡。

賽畢爾的死,重新引起了法國對「安樂死」的爭議,令法國民眾再度圍繞「生存還是尊嚴」展開了討論。

法國總理菲永(François Fillon)在賽畢爾死後表示,考慮有關「安樂死」的改革法案,包括允許「協助自殺」;也有國會議員建議修改有關「安樂死」的法律,設立「最高道德機構」,負責逐一審批絕症患者的「安樂死」申請。

雖然法國二○○五年通過立法,賦予絕症、瀕死病人拒絕接受治療的權利,但「主動安樂死」仍屬刑事行為。

賽畢爾二月底曾去信法國總統薩爾科齊,要求修改法例,容許醫生執行「安樂死」。雖然競選期間曾表示「關注」這一議題,但薩爾科齊的回覆只表示「非常感動」,也提議安排由大學高級醫生團為她診治。

然而,治療並非賽畢爾所要求的,她壓根兒是在求死而非求治!她隨即入稟法庭,要求准許醫生為她執行「安樂死」,但最終仍不得要領!

雖然醫生認為,只要她停止服藥,便會陷入昏迷,繼而死亡,但賽畢爾堅持通過法庭,爭取「協助自殺」的權利。她曾向記者說:「希望在孩子、朋友和醫生的陪伴下死去,在傍晚時分長眠。」

目前只有比利時、荷蘭和盧森堡,立法容許受規範的「主動安樂死」行為,包括「協助自殺」。盧森堡在今年二月十九日通過「安樂死」法案,成為第三個容許「主動安樂死」的國家。

不論法國最終會否修訂「安樂死」法例,但畢賽爾的非凡品格和意志,以及爭取尊嚴的生命終點的勇氣和堅持,也足以教人動容。存活於世,並不是生命的全部。

對於畢生運用腦力、從事創作的人,失掉意識思考能力,的確比死更難受。對於畢生與孩子為伍的教師,當孩子看見她也給嚇跑的時候,那感受,實不足為外人道。

蠟燭自我燃燒,光耀一時;但一點燭光,畢竟不夠明亮。一個生命的離開,不等如為生命的詩篇劃上句號。也許,生命本來就是一闕沒有休止符的哀歌。克勞斯沒有帶走哀愁,賽畢爾則留下了亟待解開的迷思。


二○○八年三月


按:嗅神經母細胞瘤是種惡性鼻腔腫瘤,並無專用藥劑,首見於一九二四年的醫學文獻。過去廿年全球錄得約二百宗病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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