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淒美的休止符
                                             曾偉強

被譽為英國最偉大指揮家的愛德華‧唐斯爵士(Sir Edward Downes),與芭蕾舞舞蹈家妻子瓊恩‧唐斯(Joan Downes),一起挽手走過了逾半世紀的人生路,期間多少的風霜跌宕,令他倆的生命牢牢地相互扣緊,誰也已離不了誰,最終決定一起攜手共赴黃泉,結束了有限的生命,但卻牽動了無限的迷思。

二○○九年七月十日,他倆在一雙子女的陪伴下,在瑞士蘇黎世,藉着「尊嚴」(Dignitas)組織的協助,走完了人生的最後一程,譜出令人動容的哀歌,也親手為生命的樂章劃上完美的休止符。唐斯享年八十五歲,瓊恩七十四歲。

目送父母走過人生的最後一程,這雙孩子自是傷心不已,但他們都認同「安樂死」,認為那是很文明的終結生命的方法。他們在簡短的聲明中指出,兩老決定同死,而非繼續與頑疾對抗;他們死時安祥,此生無悔。

這起事件不獨在英國再次引發「安樂死」和助死的爭議,也同時觸發長者殉死的應否對錯;而自決生死,又是否自然的生死過程?


一個指揮家,如何面對目盲失聰之痛?但肉身再苦也可以克服,感情上、心靈上的痛,卻是如何也熬不過去。身雖永逝而愛永存。唐斯殉死是愛的表現,愛完全超越了生死。事實是,生命中確是有些東西,比純粹的活着更重要,也更有意義和價值。

十五年前,唐斯的視力開始衰退,近年已近失明,接下來是開始失聰,但仍可以憑藉意志和過人的記憶繼續指揮。雖然身體的毛病令他懊惱,但真正的打擊,卻是來自生命的另一半。瓊恩證實患上末期肝癌和胰臟癌,只餘數周的壽命。

唐斯的兒子卡拉克塔克斯(Caractacus Downes)透露,唐斯夫婦曾為助死而爭辯多年,但直至瓊恩證實患上癌症,兩人才毅然決定尋求「尊嚴」的協助,攜手共度忘川,延續五十四年的妃耦緣。

唐斯夫婦尋求助死,不獨是宗「安樂死」個案,而唐斯決定赴死,無疑是殉情。誠如運動不是年輕人的專利那樣,殉情也絕對不是年青人的專利。雖然唐斯的經理人格羅夫斯(Jonathan Groves)對他們一同接受「安樂死」而感到驚訝,但認為那是勇敢的決定。瓊恩的兄長韋斯頓(John Weston)直言他倆委實離不開對方,那是真愛的結合。

英國《衞報》專欄作者亞歷山大(Alexander Chancellor)不認同唐斯殉死的決定,認為那樣死法一點也不浪漫,而唐斯是個極其浪漫的漢子,他應死得浪漫一點,更美一點。亞歷山大認為,協助自殺與謀殺無異,執法部門應繼續保留起訴助死者的權力,從而保護老者弱者,因為他們往往備受終結生命的壓力。

正是無巧不成話,就在唐斯夫婦前往瑞士當天,即七月七日那天,英國上議院再一次否決一項有關協助自殺的法例修訂。該項修訂由前大法官兼憲制事務大臣范克林(Lord Falconer)提出,建議刪除《死因裁判官及正義法》(Coroners and Justice Bill)中,在境外協助自殺可被刑事起訴的條文。修訂動議最終以一百四十一票贊成,一百九十四票反對被否決。

在英國,自殺早已非刑事化,但不論是在國內還是在國外,協助自殺仍屬刑事行為。數字顯示,自二○○三年至今(二○○九年),已有至少一百一十七名英國人前往瑞士接受「尊嚴」的服務,其中不乏夫婦,也有非絕症病人;但至今也沒有曾經協助親友赴瑞士自殺的人士被起訴。

范克林認為,應以嚴格的規範代替立法禁止助人往境外自殺,事實是,執法部門壓根兒無意在這種情況下,起訴那些協助自殺的人;但相關條文一天存在,便一天在法律上留下灰色地帶。

事實是,在英國這樣的文明進步的大國,國民卻需千里迢迢赴境外尋求助死,不可謂不教人悲嘆。其實,不論是否屬於浪漫型的人,都應死得更真、更美、更善。也許,吾等實應重新思考生命和死亡的尊嚴和意義。

《別譯雜阿含經》卷五云:「人生壽命促,必將付於死,衰老之所侵,無有能救者。」人生在暮年,死亡行近自是必然,但面對喪偶,又如何自處?那可以比自身的離世更加難以接受。當我們老了,身衰力敗,又是否可以選擇死亡?

一切如是因,一切如是果,個人的意志和所作的任何決定,也是在不知不覺之間,自然生起的。這一刻的這一個決定,亦非偶然,更不是獨立事件,而是過去的一切前因所決定的必然。自殺,也非純粹個人的、一時的決定,而是如老病般,屬自然生起的生命元素。

協助死亡也屬自然而然的行為,並不違反自然生命的行進,問題是這責任在何時、落在誰的頭上而已。反之,人為地設置了這樣那樣的障礙,以為可以防止不正常、非自然的死亡,但卻往往適得其反,人類自以為是的行為,正正是非自然的行為。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非同日生,願同日死。人生最完美的休止符是甚麼?也許言人人殊,但唐斯和他的妻子瓊恩,在人生舞臺上,把臂起舞迴旋逾半世紀以後,最終以殉情記謝幕,已然譜出了一闕摯誠淒美的生命之歌,為生命的協奏劃上完美的休止符。


二○○九年七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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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然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