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布斯的死與生
                                             曾偉強

被譽為「蘋果教主」的喬布斯死了,他早於○四年證實患上胰臟癌,活到今天已屬奇蹟。他的死成為全球的頭條新聞,皆因他的影響力實在無遠弗屆,其地位亦無出其右。在全球蘋果信徒哀悼之際,因他的死,卻又呈現出生命的意義。

二○○五年,胰臟癌初癒的喬布斯,曾在史丹福大學演講,他的演詞,藉着抗癌經歷談到對死亡的看法,當時已展示出他那豁達積極的生死態度。事實是,不曾親歷生關死劫,不會洞悉死亡;不曾與死神擦身而過,又怎會了悟生命?

喬布斯當時在演辭中提及十七歲時讀過的一句話:「如果你能將每天都視為生命的最後一天,那天你就能作出最正確決定。」而他亦切實地視這句話為座右銘,每天問自己「若今天是最後一天,我還想做現在要做的事嗎?若答案連續多天都是『不』的話,那便是時候作出改變了。」正如塞內卡所言,一個人必須不斷地想到死,一個人如果希望一死,他怎麼會恐懼呢?

也許,只有面對死亡,才不會害怕死亡,才會懂得生命,才會明白如何活得更好。或許喬布斯面對死亡的豁達坦然,與他中途輟學,隻身前往印度修行多少有點關係。印度宗教不會逃避死亡,反之,視死亡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環,沒有了死亡,生命壓根兒不得完整,而死亡亦非生命的終點,死與生相伴相隨,循環不息。沒有死,便不能生。正如喬布斯在那次演說中所言:「死亡促使生命更替,送舊迎新。」

一期的生命是有限的,短促的,但印度宗教相信輪迴,生命也就因此而變得無有止盡,而每一期的生存,便是為了擺脫輪迴而需不斷的努力,故此,印度宗教並非如一般所想的那樣悲觀消極,而是導人積極地面對人生。且不論是否相信輪迴再生,這一期的生命的確是有限的,而且是隨時隨地也可以終結的,正因如此,生命才有其意義,因為人生不可以推倒重來。

假如生命的存在是三維空間加上時間,生命的結束,也不過是時間的停頓而已。然而,時間不會停頓,停頓的是個體所擁有的時間而已。正如時光不住流逝,但我的手表會停。因此,在個體的時間停頓之先,每一刻也得好好地活着,善用每一分每一秒,不讓時間白白流逝。

相傳日本禪宗也有一種獨特的修行法,就是「嘗試死一天」。也就是在整整的一天內,感受身心俱死的感受。據說透過這種修行,可以讓我們切實深入地了解死亡的真相,了解死亡與身外一切人和物的關係,從而更認真地活好每一天,更誠實地面對身外的一切,如實的活在當下,善待他人,也善待自己,當自己的主人。

喬布斯無疑是曠世奇才,思人所弗思,想人所弗想,幹一般人不能亦不敢幹的事。執着、堅持、自信和超凡的才華,透過一個又一個的革命性產品,他不僅改變了世界,也改變了人類行為和思考的模式。

弔詭的是,喬布斯在當自己的主人,亦在呼籲人們積極做回本我,當自己的主人的同時,全球數以萬計的蘋果迷卻如着了魔一般崇拜「教主」,迷戀蘋果產品的程度近乎奴役。當喬布斯說「不要浪費時間去重複別人的人生,不要被教條教規所限制……不要讓其他人的意見左右你自己內心的思想」的時候,正正是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甚或是個人的堅持,掌控着千萬人的內心世界,主導萬千蘋果迷的思想,令他們不能當自己的主人。


刊於二○一一年十月八日香港《星島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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