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鬼神說永生
                                                        曾偉強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李商隱‧賈生》)身懷曠世之才,心存治世宏圖的賈誼,被貶謫長沙後,忽然獲得漢文帝召見,便戰戰兢兢地趕入宮,心裏忐忑揣想皇帝有什麼國家大事跟他商議,雖然一直談至夜深,卻原來都是問他鬼神之事。賈誼雖依然對答如流,教漢文帝自愧不如,但賈宜卻沒有從此重踏青雲之路,最終鬱鬱而終,卒年僅三十三歲。漢文帝不問蒼生問鬼神,從現代的角度觀之,實在荒唐,置蒼生國事於不顧,但卻恰恰是中國傳統文化、古代生死智慧的特色。

對於鬼的有無、存與不存,唯心論者與唯物論者可說是各持己見。唯物論的觀點認為,萬事萬物必須是客觀獨存而且能夠被感知,才可謂真實存在。不過,唯物論雖不能否定鬼的真實存在之可能,但亦不承認鬼的存在,至少不承認人死為鬼,如王充便認為「人之死,猶火之滅」,並力陳「人死不為鬼」。《王充‧論衡‧論死篇》便指出:「人,物也;物,亦物也。物死不為鬼,人死何故獨能為鬼?」

唯心論者相信鬼的存在,然而,若一切境皆由心造,那麼,豈非人欲鬼在鬼便在,不想鬼存鬼不存?那麼,對於有沒有鬼,是否重又陷於「信則有不信則無」之俗套,或是「心中若有鬼,眼前鬼自現」?誠然,主觀唯心主義將人的主觀精神,諸如心靈、意志、觀念、經驗、記憶等,視作產生世界上一切事物和使之存在的根源,也就是說,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人的主觀精神的反映。因此,從主觀唯心主義的角度而言,世間萬事萬物都只能存在於個人的主觀精神之中,沒有個人自我的主觀精神,便沒有世界上的一切,正如宋明理學主張的「吾心即是宇宙」和「心外無物」等說。換言之,世間一切存在的事物,也如同唯物主義所說的必須能夠「被感知」。

然而,客觀唯心主義則認為「本質先於存在」。即是說某種客觀精神或原則,是先於物質世界並獨立於物質世界而存在的,物質世界只是這種客觀精神或原則的外化或表現,例如宋代的程朱理學和柏拉圖的「理型」說。換句話說,客觀唯心主義所說的客觀精神或原則,實際上就是將人的思維或一些概念絕對化的結果,是通過抽象思維把它們昇華至不僅脫離人的身體,而且脫離或先於物質世界及具體事物而獨立存在的形上實體,並將之神化。因此,客觀唯心主義不僅與宗教有着密切關係,而宗教更可說是客觀唯心主義世俗化的呈現。故此,所謂的「心」,便不應只理解為個體的「心」,而是可以包含世間存在一切事物的東西。 「一切唯心造」雖也有「物隨心現」這一個層面的意思,但其真意,便不是「如一己之意製造東西」,而是「森羅萬象的根源就是心」。 

佛家承認鬼的存在,但人死為鬼,卻只是六道輪迴的其中一種可能。星雲法師便曾經指出,雖然佛教承認鬼的存在,但人死後卻不一定變作鬼,況且鬼不但不可怕,而且很可愛;事實是,很多時候,人比鬼更可怕。  中國四大古典名著之一的《聊齋誌異》,便可謂這一思想的代表作,書中的鬼怪精妖,均非無中生有、天馬行空而來,而是作者的耳聞目見、所感所受,盡皆現世的寫照反映。回頭再看星雲法師所說的那些「很可愛的鬼」,當然不是指六道輪迴中的餓鬼,而是中國傳統上所說的「人之鬼神」。中國傳統相信鬼神的存在,既是主觀精神客體化的作用,也是獨立存在的客觀精神。即使是斷言「人死不為鬼」的王充,卻仍相信鬼的存在,認為是「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王充‧論衡‧訂鬼篇》),也就是人思念亡故的密親摯愛所生起的客體形象,即其主觀意念的客體化所呈現之種種相。

這種形上的心靈生命,也就是中國人說的「氣」,是生育、變化萬物的根源。人也是氣聚而生,氣散而死,《朱子語類‧卷三‧鬼神》云:「人所以生,精氣聚也。……氣聚則為人,散則為鬼。」所以人死便化為鬼神,但鬼神並非客觀存在,讓人可以觸及、可以觀察的對象,所謂「祖考來格」,也就是血脈相連,方可感格相通。所以《論語‧為政》有云:「非其鬼而祭之,諂也。」又如《朱子語類‧卷三‧鬼神》云:「天子祭天地,諸侯祭山川,大夫祭五祀。」皆是自家精神各本其份,方能有所感有所召。故此,中國傳統所言之鬼神,並非單純的超自然信仰,亦非如其他民族宗教所言之鬼般如魔似魃,而是與先祖後代一脈相連,同氣連枝,讓家族、民族、種族生命生生不息,貫徹今古未來的形上根源的一種相,並藉着種種祭祀行為將之呈現,從而超克個體死亡的危機和恐懼,體現群體綿延不絕的生命之無限。在中國,這種不死的信念,不但落實到現世的日常生活之中,既彰顯生存的意志,也超脫純粹的生存的本能,轉化生存為達至更高理想的手段而非人生的目的本身。

各民族都有種種靈魂不滅的信仰和傳說。原始初民相信萬物有靈,一切事物也將之神聖化、靈異化。柏拉圖的《斐多篇》,便是通篇力證人的靈魂之不朽性。澳洲原住民將靈魂分為內部和外部靈魂。前者是整個身體的物質部分,後者不僅可以離開身體,而且可以附於作為「替身」的其他生物,即圖騰之上。這與中國人說的魂和魄相類似,即使唯物論者王充,也在《論衡‧紀妖》中指出:「魂者,精氣也。」根據《說文解字》:「魂,陽氣也。魄,陰神也。」《易經‧繫辭》曰:「精氣為物,游魂為變。」相對於可以游離於人體之外而獨存的魂,魄必須附着身體而存在,故《左傳‧昭公七年》云:「人生始化為魄,既生魄,陽曰魂。」古人相信人死後魂歸天為神,魄歸地為鬼。《禮記‧郊特牲》曰:「魂氣歸于天,形魄歸于地。」《國語‧晉語》云:「其魄兆於民矣。魄意之精也。」《禮記‧祭義》亦云:「魄也者,鬼之盛也。」初民不但相信鬼神存在,而且基於萬物有靈的信仰,也相信萬物皆可為鬼。例如《墨子‧明鬼下》便指出:「古之今之為鬼,非他也,有天鬼,亦有山水鬼神者,亦有人死而為鬼者。」鬼不但被視為真實存在,而且還擁有超凡入聖的能力。《墨子‧明鬼下》便說:「故鬼神之明,不可為幽閒廣澤,山林深谷,鬼神之明必知之。鬼神之罰,不可為富貴眾強,勇力強武,堅甲利兵,鬼神之罰必勝之。」《墨子‧耕柱》亦云:「鬼神之明智於聖人也,猶聰耳明目之與聾瞽也。」也就是說,鬼神比聖人還要聰敏,就好像耳聰目明的人比聾盲明智一樣。靈魂也就是能夠脫離物質而獨自存在,並擁有超能力的神靈。在原始宗教中,靈魂代表着人力以外的超自然力量,而這種力量,與生命息息相關,甚而是支配和宰制着人類和萬物的力量。

鬼,甲骨文為「鬼」,下面是個「人(人)」字,上面象一個可怕的腦袋,有如似人非人的怪物。根據《說文解字》:「人所歸為鬼。」清代段玉裁注:「鬼之為言歸也」。所以古人稱「死人」為「歸人」。《左傳》子產亦云:「鬼有所歸,乃不為厲。」至於「神」(金文為「神」,小篆為「神」),從示申。《說文解字》云:「神,天神引出萬物者也。」「申」(金文為「申」)是天空中閃電形,古人以為閃電變化莫測,威力無窮,故稱之為神。《釋名‧釋天》云:「申,身也。物皆成其身體,各申束之,使備成也。」《朱子語類‧卷三‧鬼神》云:「神,伸也;鬼,屈也。如風雨雷電初發時,神也;及至風止雨過,雷住電息,則鬼也。」朱熹認為,鬼神只是陰陽消長,精氣聚而為物,故此鬼神只是氣。在人則精是魄,鬼之盛也;氣是魂,神之盛也。故此,鬼神為確有,並實在存於天地之間,亙古亙今。

此形上精神實在,實如伸屈之氣,亦即亡者之魂。正如朱熹所言:「自天地言之,只是一箇氣。自一身言之,我之氣即祖先之氣,亦只是一箇氣,所以才感必應……祖宗亦只是同此一氣,但有箇總腦處。子孫這身在此,祖宗之氣便在此,他是有箇血脈貫通。」(《朱子語類‧卷三‧鬼神》)故彼鬼神者,可謂心靈的感召,猶如一種呼喚,能衝破人世間一切物質形相的種種障礙,讓存者的精神直達超主客體的形上精神實在,得以應和,互相映照,貫通今古宇宙,超越時間洪流。

恩斯特‧卡西爾(Ernst Cassirer)在其《人論》中引述德‧格魯特(de Groot)指出,中國的祖先崇拜現象,意味着:「死者與家族聯結的紐帶並未中斷,而且死者繼續行使着他們的威力保護着家族。他們是中國人的自然保護神。」  這種信念實非中國所獨有,也存在於其他民族之中,例如對於羅馬宗教而言,祖先的祭祀一直是其最基本的特徵之一;而對死後生命的信仰,也是美洲印第安人傳統宗教最鮮明的特徵。這種信仰建立在存者與死者的精神之間可以交往的信仰之上。這股信仰力量,也就是初民對抗死亡,或用以消解對死亡的恐懼的力量。而這種來自先祖的保護神用以與死亡相對抗的東西,就是其對生命的堅固性、生命的不可征服、不可毀滅的統一性的堅定信念。  這信念足以超越時間和空間的限制。

《論語‧學而》有云:「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慎終說的是喪禮,追遠說的是祭禮,之所以要祭典先人,是為表達自己的思慕之情和崇德報恩之義。李申在《四書集注全譯》中指出,慎終就是辦喪事要盡禮,追遠就是祭祀要盡誠。 《荀子‧禮論》云:「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故葬埋,敬藏其形也;祭祀,敬事其神也。」而「祭者、志意思慕之情也。……其在君子以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鬼事也。」《朱子語類‧卷三‧鬼神》曰:「人死雖終歸於散,然亦未便散盡,故祭祀有感格之理。……奉祭祀者既是他子孫,必竟只是一氣,所以有感通之理。」朱熹認為,「所謂鬼神者,只是自家氣。」(《朱子語類‧卷九十八‧張子書一》)自家心下思慮纔動,這氣即敷於外,自然有所感通。(《朱子語類‧卷九十八‧張子書一》)這就是透過祭祀,能夠感通今古宇宙、歷代先祖的緣由。事實上,祭祀也超越了盲目的生存意志,在呈現生命的永恆之同時,透過人之「哀與患」,體現「人禽之大別」。也就是說,鬼事也者,猶盡人道,敬祖也就是敬天,愛人也就是愛己。

不論中外古今,死後的鬼世界都與人類思考死亡密不相分。在古代中國,也就是通過放棄主體,將個人生命和對生命力的無限性,透過死後的鬼世界來呈現,從而令人生得以安頓。故此,中國人所言之鬼神,與人的關係密不可分。《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四》說:「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荀子‧禮論》亦云:「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中國人不獨相信人死化為鬼神,如《楚辭‧國殤》有云:「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天地間也只有人類有祖先這一觀念。然而,那並非純粹超自然的信仰,而是相信先祖所化成的鬼神,不僅僅是如在其上、如在左右,時刻護持關照着後人,而且透過慎終追遠的精神和祖先崇拜之種種行為,在世的個體心靈,可以感通自家生命的形上根源,從而體現生命之永恆。

中國人有家祠祖廟,家祠是古時候家族為祭祀祖先而修建的祠堂,祖廟是供奉和祭祀祖先的宮廟。《舊唐書‧文苑傳下‧劉蕡》云:「神器固有歸,天命固有分,祖廟固有靈,忠臣固有心。」透過種種祭祀的行為,讓人與先祖之氣得以感通,而這種感格之情,又化作現實和現世中所呈現的無限生命之種種相,每一個人也就是無限生命的一員,生命滔滔洪流中之點滴。個體之生命與先祖自類之命得以匯流,從而超克個體之死生,體現生命之無限。

鬼神的信念源於靈魂不死觀,而靈魂不死和鬼神信仰,雖不是中國所獨有,但中國古代的鬼神信仰,卻衍生出祖先崇拜活動,而透過種種敬祖祭祖活動,超克了個體死亡的危機和恐懼,體現了綿延不絕的生命的無限性,骨子裏就是抗拒死亡,甚而徹底否定死亡的終極性。透過敬鬼神、祭祖先,將內在的生命意志客體化,把形上的精神心靈以種種相和用呈現出來,超越個體的死亡,通達幽明之路,生死齊一,讓人生得以安頓。


二○一一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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