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終極性之迷思
                                                        曾偉強

談起死亡,何止一部廿四史,真不知從何說起。其實,自人類開始意識到自我意識以降,便開始思考死亡的問題。死亡可謂與天地同齡,與人類歷史文化一樣悠久。先民對於大自然力量既敬且畏,尤以畏懼較多。初民以部族的力量,為生存而與大自然展開鬥爭,逐步認識到漁樵耕牧等生產活動與自然現象的聯繫,亦同時感受到人類在面對千變萬化的大自然力量時,是多麼的渺小和無助。對於種種未能理解的自然現象,尋常如白天黑夜、風吹雨打,異常如旱災洪澇、山崩地坍,便透過半人神的巫師或部族領袖和種種的崇拜儀式,向超自然的領域尋求答案,也就形成了原始宗教。

原始宗教的重要命題之一,是要解開死亡的謎團。對於初民來說,生存並非必然,生命是多麼的脆弱。太陽下山了,明天再上來,但人停止了呼吸,便不會再站起來;花葉謝了,春天又再發芽,但人死了,身體只會腐壞。人為什麼會死亡?死後往何處去?對於死亡,初民是充滿疑惑和恐懼的。

李白詩云:「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把酒問月》)。詩是好詩,但在欣賞之餘,也不得不感悟到相對於永恆的月亮,教人發出人的有限性之慨嘆。事實是,月缺月圓、往復循環,恍似死而復生、生而又死。初民面對大自然的四時變化,秋去春來、日起星沉,亦不期然聯想到甚或企盼着人自身也可以如月亮般,缺了又圓,死而復生。

非洲的科伊科伊人便有這樣的一個神話傳說:「月神曾經派蝨子向人類傳話,承諾讓人類的生命永續。月神說:『猶如我死去,然後又再活過來那樣,你們人類也必死去,但亦必復活。』然而,兔子在中途趕上了蝨子,並答應代其傳話。但當兔子見到人類時,卻忘記了月神的話,只含糊地說:『猶如我死去,你們人類也必死去。』故而,人類死後便不能復活。月神知道了以後,忿然地在兔子唇上刺了一下,從此,兔子的嘴唇也就裂開了。」 

中國也有類似的傳說,雲南景頗族的《喪葬歌》中提及,在遠古洪荒、人類初生的時候,人是不會死的,後來人看到天鬼跳「蹦董」舞,覺得很好玩,便想跟着一起跳,但天鬼說這種舞只能在悼念死者時才可以跳,人類便請求天鬼讓自己也會死。天鬼最後作了決定,派四腳蛇向人類傳話,准許頭髮全白的人會死,但四腳蛇故意作弄人類,向人類說天鬼讓所有的人都會死,因此,人類才開始不分男女老幼都會死。

雲南拉祜族神話《拿布洛帕》中也說:有兩兄弟在煮一隻松鼠時,天上掉落一片樹葉在鍋裏,松鼠奇迹般復活了,於是這兩兄弟便用這片「不死的樹葉」救活了許多死去的人。有一天他們出獵時把不死葉藏在箱裏,囑咐孩子們不可打開箱子,但孩子們在好奇心驅使下,打開了箱子。就在這時,太陽和月亮突然從天上衝下來搶走不死葉,孩子急忙搭起天梯讓獵狗去追,狗咬傷了太陽和月亮,但太陽和月亮因有了不死葉而能死而復生,虧了復盈,而人卻再也不能死而復生了。這便是日食和月食的來由。

從這些神話傳說可以看到,初民原先是深信人是不會死的,但現實中死亡卻又是不可避免,在無奈接受死亡之餘,但仍相信死亡可以逆轉,人死後仍是可以重新活過來的,只是傳話的信差搞砸了。也就是說,原始宗教的死亡觀基本上否定死亡的終極性,認為人的生命可以永續,企盼人死後肉身再次復活。這點可以從各地的喪葬文化傳統中得到證明,埃及的木乃伊正是肉身復活這信念的最佳例子。

除了肉身復活,原始宗教普遍深信靈魂不滅,因此,死亡不具有終極性。各民族的原始靈魂觀念不一而足,美洲的印第安人相信有兩種靈魂,一是精神或氣息或肉體的生命力,二是自由的靈魂。自由的靈魂會在人生病或做夢時離開人的肉身。當一個人死亡時,其自由的靈魂便會移居到死亡的國度。華夏初民認為人是陰陽的結合,陽為「魂」,主意識和精神作用,人死後升天;陰為「魄」,主生理的肉體,人死後歸地。《淮南子》有云:「魂是靈,魄是屍。」初民認為,靈魂是生命之本,一旦靈魂離體便永不復還,也就是生命的終結。

至今關於死亡的最古老文獻,要算《吉爾伽美什史詩》。  故事講述吉爾伽美什決心尋找永生,並且找到了「由老返少」的神奇植物,但途中卻被蛇啣走了。吉爾伽美什最後空手而回,痛心絕望地回到他的城堡,並指着他建造的城牆說,這是他能獲得的唯一的不朽,而他最終也如同其他人般死去。這史詩同樣相信人類原先是可以得到永生,可以返老還童的,但現實是死亡仍是不可規避,也不能逆轉。值得注意的是,這故事排除了肉身復生的可能,在肯定了肉身死亡的終極性的同時,提出了一個讓人在現實世界中得到永生的答案,那就是吉爾伽美什建造的城牆。他終有一天死去,但他建造的城牆卻可以一直屹立不搖。也就是說,人必會死亡,肉身終會腐朽,但人的精神可以不死,藉着崇高德行、萬世基業、曠世功勳,以至藝術創作,可以讓「人」永存永生。從這個層面來說,死亡的終極性又再次被推翻了。

人類之所以異於其他動物,在於擁有思考死亡的能力。段德智指出,隨着人的個體化、精神自律信念的破除、時間觀念的更新和抽象思維能力的提高,原始死亡觀亦隨之崩解。  然而,人類對於死亡之不可避免、不可逆轉和終極性的詫異,依然未有解開,人類也就開始以自然的目光考察死亡,正式從原始宗教超自然的死亡觀進入了哲學的範疇,並重新確認或發現死亡的終極性。

古希臘的赫拉克利特(Herakleitos,約公元前五三五至四七五年)是西方哲學史上第一個以「自然的眼光」看待死亡的哲學家。他繼承了米利都學派的唯物主義傳統,在物質的某種具體形態中尋找世界萬物的「始基」。赫拉克利特提出了死亡並不神秘和玄乎的觀點,認為「死亡就是我們醒時所看見的一切」;也就是說,人的死亡和自然萬物生滅變化一樣,是自然的、符合規律的現象。同時,他反對原始死亡觀的靈魂不滅說,並深信靈魂也有死期;徹底否定了原始宗教死亡終極性之否定。

月神傳說和《吉爾伽美什史詩》帶出了一個重要的觀察,就是時間觀念的轉變。月神雖然躱不過死亡,但可以復活,之後也會經歷無數次的死去活來,明顯指示出時間的循環性。吉爾伽美什在失落於藉着返老還童來達到肉身的永生之際,提出了對時間的循環性的質疑,感悟到人死後不再復來,線性時間觀念隱隱躍然紙上。線性時間的觀念提供了打破原始宗教否定死亡之終極性的重要元素,但同時又帶出了不得不重新思考的問題:人從哪裏來?死後往何處去?到底死亡是常是斷還是非常非斷?


二○○九年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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