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神聖性的一點思考
                                                        曾偉強

「生命是神聖的」這句話有點弔詭,背後的信念源自基督宗教,骨子裏在說「人類的生命是神聖的」。聖經說上帝按照祂自己的形象創造人,並賦予人類代理權,替祂管轄地上的萬物,也基於此,人類的生命被神聖化,人類的形象也就是神的形象;而人類也因而可以駐足於高臺,擁有超然地位,對地上萬物,不論是鳥獸蟲魚、山川草木,均以主子自居,甚或予取予求,視其他生命如草芥。但事實是,宇宙抱擁萬物眾生,無分軒輊,而對於萬物眾生而言,這世界也不過是個短暫存留的空間,或稱之為棲居地。沒有任何一種物種可以以強制的力量,以他類作為純粹達到一己欲望的手段。

小時候,我和其他同齡的孩子一樣,每逢周末都準時坐在電視機前,熱切地等着收看黑白電視時代的《星空奇遇記》(Star Trek)。那是由威廉‧夏納(William Shatner)飾演卻克隊長(當年電視的翻譯),和已故的倫納德‧尼莫(Leonard Nimoy)飾演火神星人冼樸的原初系列(一九六六至一九六九) 。周複一周,季複一季,我也開始跟隨「企業號」魂遊太虛,思考渺小的人類、浩瀚的空間和宇宙萬物之間的關係。時至今日,每當想起卻克隊長和「企業號」隊員在太空的歷險事蹟,心中依然興奮。當然,並非每一個故事情節都植入我的腦海,但確有不少是印象深刻,發人深思的,例如「死亡遊戲」(The Gamesters of Triskelion)便是其中之一。

在「死亡遊戲」的故事中,齊斯基利安星人綁架了卻克隊長和他的一些隊員,迫令他們當「角鬥士」,參加搏鬥遊戲,供那些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供養主」(Providers)取樂。所有「供養主」都擁有奴隸,而奴隸們均被套上控制圈,若有違「供養主」的旨意,便收緊控制圈,令奴隸窒息死亡。被綁架的卻克和他的隊員,同樣被套上控制圈。卻克隊長和他的隊員置身於如同古羅馬的鬥獸場,被迫參與「角鬥士」的搏鬥,而且是鬥死方休。在星球上,對於那些「供養主」來說,只有他們的生命才有價值,才是寶貴的、尊貴的、神聖的,反觀其他生命體,則毫無價值,賤若螻蟻。殘酷是不公義的,藉殘酷地對待其他生命體來娛樂自己是不道德的。縱使齊斯基利安星人擁有優於地球人的科技、智能和武力,但就生命實體而言,均不足以令他們與其他星球的生命體構成本質上的不同。

有意思的是,冼樸便是地球人和火神星人的混血種。這意味着,地球人類和非地球人類,非但沒有本質上的差異,而且是同類,只是形體上有些不同而已。卻克隊長和他的隊員最終雖能離開齊斯基利安星,安全返回「企業號」。然而,星球上的死亡遊戲依然繼續。雖然我們不能證明他們是否存在或不存在,但我相信在其他星球上是有生命體的,就如同地球上有各種各樣的物種,和各種膚色的人類一樣。

人類與其他動物之間的微妙關係,可能早已植根於中華文化的土壤之中。且不說如恆河沙數的靈異妖狐小說,君不見《西遊記》中,齊天大聖孫悟空不正是頭野猴子嗎?還有無數由豬、牛、樹、蜘蛛等物種變成的「人」!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中,便有個名為袁星的「人物」,出場的時候本來是頭大猩猩,但後來追隨着主人李英瓊,吃了仙果、遇上仙緣,不僅能人言,還真的變成了人。而更有趣的是,這頭大猩猩,若干年前原來是一名姓袁的劍客,只不過在輪迴轉世的過程中,轉生為猩猩,卻又再次由這頭大猩猩在現世中變回人類。書中還有一個名叫小三兒的書僮,與少主人周從雲歷險後遇上奇緣,與「長臂金猱」結為夫婦。根據書中的描述,那金猱「生得面貌猙獰、通體黃毛、蒼背金髮,是專食百獸腦髓的神獸」。猱是什麼?《現代漢語詞典》只說是一種古代的神獸,而台灣教育部國語辭典的解釋則比較詳細:「猱,猿屬。體矮小、尾金色,臂長柔軟,善攀緣而輕捷,上下如飛。楚人稱為『沐猴』,亦稱為『獶』、『狨』。」  這隱隱揭示出除了達爾文(Charles Darwin),中華人亦早已思考人與猩猿之間,和其他動物之間某種神秘而玄妙的關係。事實是,人類本來就是動物,與其他動物沒有本質上的差異。

也許,人類與其他動物之間的區別,並非施加於牠們的強制能力,也不是物種的不同,而是人類思維中的道德意識。猶如達爾文所說的:「道德意識,或許正是人類和非人類動物之間最根本和最明顯的區別。」  孟子認為,人和其他動物的根本區別,在於良知,也就是與生俱來、不假外求、不慮而知的天賦的道德意識。孟子曰:「人之所不學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慮而知者,其良知也……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禦也。」(《孟子‧盡心上》)故此,人們如果擺脫私欲,憑藉良能良知,秉持仁義禮智「四端」 ,則「人皆可以為堯舜」(《孟子‧告子下》)。在我看來,道德意識最恰當的表述,也許就是對別人遭受痛苦及喜悅時的同理心,那是種發自內心的、澎湃的,遍及萬物的愛。正如理查德‧瓦格納(Richard Wagner)所言,這種苦與樂的同理心是種高尚的情操,也是人類和非人類動物之殊異。  貝加地(Florence Burgati)指出,一個物種的優越性不產生任何權利,恰恰相反,對於劣質品種和弱者,強者應加以保護;而人類與其他動物的強弱之別,正正在於人類擁有非暴力的道德操守。  這種操守令人類真正的能夠站在更高的層次,而非因為社會地位或權力,也不是因為過人的武力,或優越的智商。

齊斯基利安星人蔑視其他的生命體,一如人類自以為可以凌駕於其他動物。我們可以認同人類對其他動物有間接的義務(Indirect Obligation),必須守護牠們,但究其實,那亦不過是人類自以為是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說穿了,只是人類妄自尊大的虛偽罷了。對於非人類的動物,西方哲學和宗教最主要的立場是,牠們雖然沒有天生的權利,我們還是應該仁慈地對待牠們,因為我們對擁有牠們的主人,即與我們相同的理性生命體有義務。然而,這種間接義務,把人類理性的自我意識,當成是考慮生存權與道德感時的唯一標準,不過,正如波伊曼(Louis Pojman)所言,自我意識真是唯一的標準嗎?  縱使製造痛苦本身就是不義,但湯姆‧里根(Tom Regan)認為,製造痛苦不是最主要的錯誤,最根本的問題在於「這個社會制度讓我們將動物看成是我們的『資源』,是為我們而生,讓我們吃,在醫學上任我們擺布,或是方便我們運動或賺錢。」

辛格(Peter Singer)指出,人類目前對待其他動物的態度是「物種主義」(Speciesist)。  物種主義一詞由萊德(Richard Ryder)在一九七○年首先提出,指的是人類優於其他物種的心態,和這種心態引申出來的行為,即妄顧其他物種的感受而強行施於彼身的行為,尤其是那些歧視、暴力、殘酷的行為,以及基於非我族類的心態而施加於其他物種的歧視性行為和態度。 

辛格把製造痛苦和導致死亡的行動區別開來。辛格說:「反對物種主義並不表示所有的生命都有同等價值。自我知覺、智商,和他人建立有意義的關係等等和痛苦的問題都不相干,因為痛苦就是痛苦,無論該生物除了感覺痛苦之外的其他能力如何,但這些能力就有涉於結束生命的問題了。有知覺能力,能夠進行抽象思考,能計劃未來,能進行溝通的複雜行為等等的生命,比沒有這些能力的生命有價值。要看造成痛苦或取走生命有何不同,就只要考慮我們在自己的物種裏如何選擇,我們或許會選擇解救正常的人。但是我們如果要在避免痛苦的問題上做一個抉擇,想像他們都遭到身體的傷害而感到痛苦,而我們只夠讓一個人免除痛苦,我們就不會那麼容易決定如何選擇。我們在考慮其他物種時也是同樣的道理。痛苦最邪惡的地方在於它不受其他特性的影響,生命的價值並不受到這些特性的影響。」

因此,當我們談到痛苦的問題時,動物和人究竟是否平等的問題就根本不在考慮之列了。由於知覺存在於我們道德思考的核心,語言及智商則只是邊際問題,我們有一大部分的道德感都必須用來免除人和動物的痛苦。  波伊曼指出,「如果一隻動物比一個人痛苦,我們就應該將止痛藥給這個動物,人類真的有特殊價值,那麼即使動物受到比較大的痛苦,他還是應該得到這個止痛藥。也就是說,感覺痛苦的能力雖很重要,卻不是唯一關乎道德的要件。思考的能力,對未來的計劃能力,做自由選擇的能力,以及預期死亡的能力也都很重要。」

生命確實是寶貴的,而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壓根兒無分軒輊。事實是,地球可以沒有人類,但人類不能沒有地球,自然界中的萬事萬物,似乎都不需要人類的存在而存在。不必存在於大自然的人類的生命真的具有神聖性嗎?事實是,在大自然的食物鏈中的生命都是神聖的,牠們各安其位,環環相扣,而不少動物其實只吃單一種類的食物,鳶只吃屍、食蟻獸只吃螞蟻、野生大熊貓吃竹子,而且都是為了維持生命而吃。只有人類在大自然的食物鏈中「無處安身」,而且人類吃其他動物,也往往並非為了生存,而是為了滿足欲念。君不見伊斯蘭教信徒不吃豬也可以生存,印度教徒不吃牛肉也沒有健康的問題,佛教徒茹素戒絕葷腥也活得好端端的。不禁問,人類為何要吃其他動物?人類在大自然中存在着到底應如何自處?

曾經因為放生了二百五十條海豚,被日本當局判處入獄三個月的凱特(Dexter L. Cate),在〈龍之島〉一文中,講述了一個海豚慘遭殺害的真實故事。凱特文中的「Tatsunoshima」,正是地球的縮影。他寫道:「龍友善的面孔告訴我們,地球可以是個安樂窩,這裏環境優美,萬物和諧共存。然而,龍的另一面,卻兇殘無比,視一切其他生命如草芥。但這種自我中心的蠻橫,是其內在的魔性,若讓其肆意極欲,最終只有走向滅絕一途。……蛻變自爬行動物的龍,能否超脫內在的魔性,還是走向滅絕?也許海豚會有答案。」 

正如摩爾(J. Howard Moore)所言,即使人類擁有並在同類當中履行道德操守,但否認所有其他物種應有的公義和道德對待,那亦無異於野獸。人類之為人類,除了擁有高尚的道德操守,更重要的是以同等的操守施於萬物。  除了對萬物同悲同歡的同理心,人類和非人類動物的區別也在於,我們可以為了非人類動物,以至山川草木的福祉,犧牲自身的福利。這不是智慧,也不是能力,而是非暴力和博愛的表現。總而言之,外星人也好、地球人也好,人類也好、非人類動物也好,作為生命體而言,都是平等的。人類之有別於其他動物,在於其道德操守,能夠善待生命。


二○一一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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