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岸邊有生命樹
                                                        曾偉強

「那些洗淨自己衣服的有福了!可得權柄能到生命樹那裏,也能從門進城。」(《啟示錄》廿二章十四節)

生命樹(Tree of Life)是一棵長在伊甸園的樹,它的果子能使人得到永生。耶和華原初沒有禁止阿當吃生命樹的果子,只是化身為蛇的魔鬼誘騙夏娃和阿當吃了善惡樹的果子以後,耶和華說:「那人已經與我們相似,能知道善惡;現在恐怕他伸手又摘生命樹的果子吃,就永遠活着。」(《創世紀》三章廿二節)於是驅逐亞當和夏娃離開伊甸園。從此,人便揹負着原罪,並會死亡。

看電影《生命樹》,百感交集,思潮起伏。連串如詩般優美的影像,引領觀眾走向無限的聯想。片中逆光拍攝的鏡頭重覆出現,極為優美。多次直視太陽的場景,實在教人讚歎。恍惚在隱喻「亮光不照惡人。」(《約伯記》卅八章十五節)

電影雖帶有濃烈的宗教色彩,但與其說它在說教,不如說它在叫人反思宗教。而反思的問題還不止此,其中核心的命題,是生命從何而來,往何處去。若死亡隨時都會降臨,生命存在的意義何在,人生如何得以安頓?

生命從何而來,萬物因何而生。影片由一段辛潘飾演的積克(Jack)的獨白開始:「弟弟……母親……是他們把我引到祢的門。」漆黑的畫面閃出光暈,然後畫面交代了一宗兒子死亡的消息:母親幾近崩潰,停機坪上的父親欲哭無淚。簡單的獨白和輕描淡寫的鏡頭,把這個影片的關鍵情節和人物交代得一清二楚,卻又毫不煽情,亦凸顯出死亡的命題。

然後是一段頗長的「盤古初開」的影像,由星雲的變幻,漸次形成宇宙和連串自然景象;由太空到地球,熾熱的岩漿形成陸地,接下來是生命的形成,由微生物到水母、海藻、游魚,甚至恐龍。這樣交代了萬物的演化,與畢彼特飾演的父親相信「適者生存」和積克母親的獨白中連串問題相呼應。

電影一開始便引《約伯記》第卅八章經文「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裏呢?」經文是耶和華回答約伯的,經文如是說:「誰用無知的言語使我的旨意暗昧不明?你要如勇士束腰;我問你,你可以指示我。我立大地根基的時候,你在哪裏呢?你若有聰明,只管說吧!」

社會混亂、天災人禍,人為什麼要蒙受諸多不幸?假如好人也會遇上最不幸的際遇,那麼為何要當好人?《約伯記》所說的故事,是極為虔敬的約伯,遇上人生種種最淒涼的苦難,人們說耶和華已離棄他,但約伯的信心沒有動搖,深信耶和華依然眷顧着他。約伯最終得到耶和華給他最好的回報。

畢彼特飾演的嚴父,便教孩子不要太好人。這是他的切身感受,然而,他仍是個非常虔誠的信徒,對工作無限的忠誠,從不缺勤。雖然很想掌握命運,卻又身不由己,一切任由上天擺弄,恍如約伯,但內心的交煎,卻又是百般無奈,萬般憤懣。相反,他的妻子雖同樣把一切交給主,但心存感恩,刻盡己任,相夫教兒,對人對事從不苛求、苛責。兩夫婦選擇了不同的道路,而兩條路同時存在於辛潘飾演的兒子積克心內,形成了纏繞一生的矛盾,長大後縱使物質生活無憂,但內心始終一片迷惘。

「溫良的舌是生命樹,乖謬的嘴使人心碎。」(《箴言》十五章四節)積克的父親正是乖謬的嘴,母親卻是溫良的舌。積克一生活在父母相悖的教導和死亡的陰影之下。鄰家孩子無端溺斃,十九歲的弟弟無故死去,均令他對主失去信心,對生命陷於迷惘,一生在探求自己也不知是什麼的東西。從連串的獨白中,清楚呈現出他對信仰的動搖甚至失去信心的心路歷程。

電影的末段,他在沙漠中尋尋覓覓之後,終於通過一道門,走到了沙灘,看見一生中所遇過的人,包括他孩提時期的父母和兄弟,還有小時候的自己和死去的弟弟。恍如第三者般觀看着眾人,看着眾人的歡愉,讓他內心亦得以安頓,一生中所要探求的已然呈現:愛,如童真般純潔的愛。平靜的沙灘不是偶然,而是回應了「大地根基」的問題:「狂傲的浪要到此止住。」(《約伯記》第卅八章十一節)

電影出現了多幕河邊的場景,亦出現了多次母親在晾衣的鏡頭。那是因為「在河這邊與那邊有生命樹,每月都結果子;樹上的葉子乃為醫治萬民。」(《啟示錄》廿二章二節)塵世只是浮光掠影,世事變幻無常,只有回歸自然,以愛,如童真般的純潔的愛,洗滌心靈,才可到生命樹那裏,讓人生得以安頓。


二○一一年七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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