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哲學之生命篇
                                                        曾偉強

根據真實事件改編的日本電影《小豬教室》引申出來的問題,實在發人深思。在電影中,當小豬「小P」吃了池澤老師栽種的蕃茄時,池澤老師如是說:「蕃茄也是有生命的。」那麼,為什麼可以吃蕃茄而不吃變成了寵物的豬?這裏所說的「寵物」,當然不是指用作代步的騾馬,或用作引路的導盲犬,也不是用作生蛋的母雞。

《小豬教室》的故事由某年的四月開始,星老師帶來了一頭小豬,向六年級二班的同學宣布,在這學年內,小豬由同學們負責照顧和飼養,畢業時便宰了豬來吃。學生們覺得好玩,但為什麽要吃了牠呢?星老師告訴同學們,那是希望他們能親身感受吃掉活着的動物的意義。於是,班中的二十六位同學,便一起在操場上為小豬搭建了一座小屋子,還給小豬起了個別緻的名字叫「小P」,這下似乎開始令星老師有點不安,因為他沒有想過為小豬起名,更沒料到往後的發展,與他原初的想法並不一樣。

經過了連串的事件和重重的障礙,如「小P」的清潔衞生、食物供應、家長的反對和暴風雨的洗禮。「小P」漸漸成為了同學們的寵物,還一起踢球和散步。然而,當畢業的日子迫近,班上反對吃掉「小P」的同學愈來愈多,應如何處置「小P」,成為了班上同學激烈辯論的話題。經過兩次全班投票,結果都是十三票對十三票,未能得出殺與不殺「小P」的結論。縱使三年級的同學和池澤老師承諾收養「小P」,但星老師最後還是作出了決定,把「小P」送往屠宰場。這決定可能是最理智的決定,但也是個痛苦的決定。從班中多次辯論和投票的結果,星老師深深地受到了感動,因為同學們對於生命價值的認識和理解,已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和原先的期望。

電影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話說一九九○年七月至一九九二年三月期間,大阪市豐能街立東能勢小學的新班主任老師黑田恭史,因為讀了教育家鳥山敏子的《碰觸生命》一書而深受影響,因而在班上養起豬來;希望通過養豬,展開一課為期約九百天的實踐教育。二○○三年,黑田把這段經歷整理成文,並出版名為《小豬小P32個小學生:生命之課的900天》的書。《小豬教室》沒有直接回答應不應吃掉「小P」,但留下更多值得反思的問題。諸如其他動物、植物和人類的生命,以及人類與其他動物和大自然的關係,都需要重新思考。而在討論「小P」的生死抉擇的時候,「小P」自己的意向又如何?在不能或無法取得其意願的時候,誰有權決定「小P」的生死?

《小豬教室》的西方現實版本在英國出現,英國肯特郡的利德小學(Lydd Primary School)也進行類似的生命教育,所不同的是,利德小學的實驗規模更大,涉及二百五十多名學生,而且飼養的動物,不單止豬,還有鴨、雞、兔子和羔羊等。其中一頭由學生親手養大,名為馬庫斯(Marcus)的羔羊,最終也如「小P」般被送往屠宰。事件引發一場不小的風波,有家長支持,也有家長強烈抗議,甚至申請孩子退學,另尋他校。  有人在網上發起拯救行動,也有學生和家長表現激動,他們指摘該名負責老師為兇手,還有人計劃起訴學校。反對屠宰馬庫斯的理據,主要是認為牠是頭可愛的羔羊,一直以來被視為寵物。  不論如何,這給孩子和家長們均上了寶貴的一課。

利德小學二○○九年春天,在校內開展飼養動物的計劃,由學生親自餵養和照顧那些動物,原意是教導孩子們學會食物來之不易,日後更能懂得珍惜和尊重餐桌上的食物。在現今社會中,不少孩子確實不知道食物從何處來,更遑論盤中飧粒粒皆辛苦。在英國,甚至有孩子不知道餐桌上的豬排便是豬的肉!不過,事件中最值得反思的仍是生命的問題,是人和其他動物的關係。雖然得到部分家長支持,但有更多的家長反對,並發動拯救馬庫斯的群眾活動,也有人提出向校方買下這頭羔羊來飼養。縱使校方在群眾壓力下,考慮暫停買進新的動物,甚至考慮終止這項實驗教學,但屠場仍是馬庫斯生命的終站。由十四名七至十一歲學生組成的校園議會投票,最終以十三票對一票,決定把馬庫斯送往屠房。屠宰後舉行拍賣會,拍賣馬庫斯的肉,所得款項再用來買小豬,並計劃養大後用牠的肉醃製香腸。

投票的結果與六年級二班的投票結果截然不同,正正反映東西方文化和對待生命態度的差異。日本社會理性和感性並重,甚至可以說是達到了精神分裂的地步,而西方則理性佔壓倒性優勢。「小P」和同學們打從生意盎然的四月開始,一起經歷了陰晴風雨和季節變幻,而對於「小P」的命運的討論,也隨着大自然的變奏而進入高潮,只是牠自己無從也無權參與決定。影片有一段幽默但發人深思的鏡頭,是「小P」從牠的小屋搖搖擺擺地越過操場、爬上樓梯、走向班房,在門外探頭探腦地窺看班房內同學們的討論,恍惚在表達對自身命運的關注,又或是在抗議沒參與的份兒。

生命就是順應自然的變奏,每一個生命都只是樂章中的一個音符。同學們以供養主的身分,決定「小P」和馬庫斯的命運。弔詭的是,是否結束「小P」的生命,並不是基於「小P」的健康或年齡問題,而是供養主這身分的終結。同樣,馬庫斯也無權決定自身的生死去留,也沒有人考慮到牠的意願,一切也由其供養主,那群小學生來決定。人類真的有權決定其他動物的生命長度嗎?無怪乎有人質疑利德小學這堂生命課,並非教導孩子們珍視生命,而是在教導孩子們殺生。  弔詭的是,人類正是藉着結束生命來延續生命的。

利德小學位於多佛海峽(Strait of Dover)之濱,面積約一百平方里,以牧羊聞名的小鎮羅姆尼濕地(Romney Marsh)。當地環境優美、風光明媚,羊肉和羊毛行銷國內外。負責這次實驗課程的老師安德烈‧曼(Andrea Charman)指出,實驗的原意是教導孩子們認識食物鏈的關係和認識本土經濟。但其中一名家長表示,她的女兒視校內飼養的動物為寵物,若把這些動物宰了吃掉,不僅破壞了孩子們與寵物之間的關係,也可能向他們灌輸錯誤的信息。宰了馬庫斯,無異於教孩子把家中的寵物兔子也燉了來吃。  這等於教導孩子們毋須珍視其他動物的生命,更毋須對其他動物的生命負責。  投票的結果相當清晰:宰殺馬庫斯的價值高於不殺,縱使同學們都視馬庫斯為寵物。但寵物的生命真的「屬於」主子的嗎?假如決定殺掉馬庫斯,純粹為了滿足同學們感受和體會羔羊的經濟價值;那麼,終結其生命的行為,又是否符合道德?

反之,從飼養「小P」的過程中,六年級二班的同學們體會到生命的奇妙和成長的艱辛,而在他們決定如何處置「小P」的過程中,也深切的認識到對生命負責任的態度。有同學認為「把『小P』留給三年級的同學飼養,與其到時候三年級的同學畢業時把牠送到屠宰場去,還不如我們親手把牠送去,這才是負責任的行為」、「把牠推給三年級的同學才是逃避問題,把牠養大然後做成豬肉來吃才是負責任的行為」、「把牠養到死才是負責任」、「不要將責任推給屠宰場」、「開始時是我們要養的,我們自己來結束才是負責任」。

也許是日本人的生死觀使然,故有同學認為,應親手把牠送去屠宰場,甚或親手把牠宰掉,才是負責任的行為,也是最能體現自身的尊嚴的行為。這與武士道精神中那種死也要自行了斷而不能讓別人結束自己的生命如出一轍。誠如明治維新三傑之一的西鄉隆盛所言:「失敗了,切腹罷!」

那位轉校生突然提問「生命的長度誰來決定?」這下的確令星老師為之啞然。這實在是個不好答的問題,也許本來就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到底生命的長短重要,還是生命的質素重要?人通常不能決定自己生命的長度,但為何可以決定其他動物生命的長度?

在《小豬教室》中,那個屠夫的兒子認為,殺與吃是不一樣的,殺是終止生命,而吃則是延續生命。但問題是殺什麼和吃什麼,尤其是當我們要先殺掉一頭動物,然後吃掉這頭動物的時候,殺便成為了純粹達成吃這個目的的手段。那麼以殺害別的生命來滿足自身的欲求,是道德的行為嗎?假如相信輪迴的話,便壓根兒不該吃其他動物,因為牠們可能是我們朋儕、鄰里、親人的轉生。當我們目睹工業農場的運作,親歷屠場的可怖時,又會否反思人類是否真的需要消耗如此大量的肉類?利德小學便真的有學生決定以後不再吃肉,從此吃素。

話得說回來,除了批評,也有輿論對利德小學這一課予以正面評價,並認為反對屠宰馬庫斯的人過分悲觀和激進。因為當孩子們認識到動物必須先被殺,然後才能成為我們的大餐,便更能建立起對食物的尊重和珍惜的心態;即使不至於因此而成為素食者,也更容易理解動物工廠的殘酷和不人道;這對於孩子的成長均有裨益。相反,領養馬庫斯亦不過是婦人之仁,對孩子毫無助益。  事實是,以出口羊肉和羊毛聞名,亦以此為生的小鎮羅姆尼,每天都在屠宰上千上百的羊。那些羊的生命被終止了,但卻延續並且成就不僅個體而是羅姆尼的整體的生命。

也許有人認為動物之間也有區別,人類對寵物與禽畜的態度便截然不同,更遑論野生動物。人畢竟是自私的,自以為站在食物鏈的頂端,隨心所欲地決定其他生物的生命短長。但人類真有這個權力來決定其他動物的生死嗎?


二○○九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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