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死倍於生 看《禮儀師》有感
                                                        曾偉強

「凡治人之道,莫急於禮。禮有五經,莫重於祭。夫祭者,非物自外至者也,自中出生於心也,心怵而奉之以禮。」(《禮記‧祭統》)正是禮失求諸野,看《禮儀師之奏鳴曲》,除了教人感悟人生無常,反思生死大事,也教人喟然而嘆。中國有事死如事生之說,但從影片看到的是,事死實倍於生,而這種態度,卻又是源自中國的。

中國十三經之一,漢儒稱為《禮經》的《儀禮》,十七篇之中便有七篇講述事死之禮。從人們因應死去親屬的親疏,而在喪服和服期上的不同,以至從死的一刻到埋葬之間的詳細儀節、埋葬先人後在家舉行的安魂禮,以及在家廟中的祭祀禮節等,均有詳盡的描述。例如出殯前的守夜禮,便是源自《儀禮‧既夕禮》的,經云:「既夕哭,請啟期,告於賓。夙興,設盥于祖廟門外。」

根據《儀禮‧既夕禮》記載,「疾者齊……徹褻衣,加新衣。禦者四人,皆坐持體。屬纊,以俟絕氣……乃卒……遷屍。」《禮記‧喪大記》亦云:「疾病,外內皆埽……廢床,徹褻衣,加新衣……屬纊以俟絕氣……遷屍於寢。」這便是現今一般所指的「送終」。由此觀之,中國人的喪葬禮儀實由「送終」開始,也就是在病者彌留之際,先為其沐浴更衣,然後移往靈床,在親屬的守護下,度過彌留的片刻,至發喪之前的過程。

從前,生和死都是很人性化的,離不開家,因為人們都是在家出生,在家死亡的;譬如「送終」,便不可能假手於人。但今天,在所謂的現代化、商業化、即食文化的衝擊下,生和死都離開了家,變得非人化、商品化、去家化。「送終」早沒有了,即便是守夜,也不僅不在家,而且已不可徹夜守靈。今天,種種原因令生與死離我們愈來愈遠,但骨子裏是人與人、人與家的關係愈來愈疏離。

事死實應倍於生,因為死亡的意義比生還大。正如弗洛伊德所言:「所有生命的目的便是死亡。」而弔詭的是,人類都是依賴大自然的生死循環來維持自身的生命的。就如《禮儀師之奏鳴曲》中,社長佐佐木請大悟吃河豚的精子時說:「既然要吃,便要吃好一點。」背後似乎是在告訴我們,「既然要活,便要活得好一點。既然要死,也要死得好一點。」究其實,即使我們拒絕死亡進入五觀的範圍,但卻永遠無法把死亡從五內移走。

電影講述大提琴手大悟失業後,與妻子美香離開東京,回到山形縣,在亡母留下的舊屋居住。在命運的引領下,他應徵了一份「旅途歸程助理」的工作,但在未及弄清楚工作性質之前,社長佐佐木便以高薪聘用了他。大悟後來才知道所謂的「旅程助理」,原來是負責為往生者沐浴更衣、整理儀容的納棺師。在日本這個極為注重禮節和傳統的國家,這份工作是必須的,也是重要的,但在普遍諱死的俗世中,卻又是遭人白眼的低下工作。

大悟不僅給兒時好友看扁,還得不到妻子美香的諒解,就是他本人,起初也不能接受這份工作和身分。然而,在笑與淚之間,影片不僅與觀眾分享了納棺師這個特殊的專業,也讓觀眾在不知不覺間,如大悟夫婦般,被佐佐木的專注、專業、貼心、溫柔,以及對生者和往生者的關切和體貼所感動,最終接受了這個專業,這個身分。

這種轉變,在美香身上看得最清楚。當美香得悉大悟的職業,大吵一場後憤而離開,但她後來目睹大悟為澡堂大嬸納棺,她落淚了。最後,她和大悟接收大悟父親的遺體時,向殯儀館的人員說「我丈夫是專業納棺師」的時候,她已完全理解納棺不慬是一份工作,更不是一份低下的工作,而是對生者和死者均極有意義的儀禮。這麼簡單的一句話,足以啟迪心靈,也教人動容。

回想起大悟因為身上的屍臭未除,在巴士上被人投以怪異目光,立即跑到澡堂洗澡那一幕,便不期然想到在火葬場工作,負責為往生者點火的老伯,為何是澡堂的常客了。老伯說的好,死亡,可能是一扇門,通向另一個世界,一個我們將來都要前去的地方。故此,他十年如一日,在點火前向往生者說「小心上路,後會有期」。他向大悟說的另一番話,也同樣發人深思。他說:「那些魚(逆流)游回出生的地方,就是為了死亡。」也許,就是如此這般的一個循環,不住的生和死,便是生命。個體的小生命,匯聚成宇宙的大生命,相對而言,個體的生命也就微不足道,卻又是必不可少。延續着生命的,不是別的,而是死亡。

雖說是送別亡者,但究其實,事死禮儀是為了亡者還是為了生者?是為了割斷生者與死者的聯繫,還是重新建立新的關係?在《禮儀師》片中,一直男扮女妝的青年完成納棺儀式後,他的父親向佐佐木和大悟說,「終於尋回自己的兒子」。至於因為是否結束澡堂而一直不和的澡堂大嬸兩母子,兒子在大嬸死後終於醒悟到母子之情比出售澡堂所得的利益重要百倍;還有大悟凝視父親的遺體時,也終於記起早已淡忘了的父親的容貌,但記起的又豈止是那副容貌?

這些被遺忘了、埋藏了、破裂了的感情,透過納棺儀式一一被重新發現和修補。治喪不僅僅是送別往生者,彼處是個好壞無法分曉的地方,生者只能送上美好的祝願和遙遠的寄望。更重要的是,透過整個莊嚴肅穆但卻是溫柔備至的禮儀,讓生者靜下來,反思與亡者的一切,讓心靈得到安慰,甚至是彌償對亡者的過失或歉疚。

撫心自問,離開了家,我們還有什麼?像大悟的父親那樣,一生中最寶貴的,仍是那一封「石頭信」,也就是大悟小時候送給父親的一塊小石頭。大悟的父親和他交換「石頭信」時說:「收信人須透過石頭的重量、質感、顏色、形狀,用心靈去感受送信者的心情」,並且告訴大悟,他送給父親的那塊小小的、白色的、光滑的石子,便是代表着「送石頭的人(大悟)愉悅及感激的心情」。浪漫,豈止是情侶、父妻的專利,有愛、有家,便有浪漫。

其實,多少我們在生之時毫不重視的,擁有而不懂珍惜的東西,也只有當我們面對死亡之際,才恍然大悟,所擁有的其實已是最好的,追逐半生的得與失,都顯得毫不重要,因為此刻所失,是我們唯一的所有。


二○○九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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