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再生人的抉擇
                                                        曾偉強

二○○二年十一月十四日,香港報章有一則令心惋惜的新聞報道,一名老翁留下遺書跳樓自殺,該老翁在遺書上說:「…平凡冇不好,起碼生活自由自在,輕輕鬆鬆。不過,即如今年老力衰,生活無依,往後日子怎過?…罷了!就算領取綜援,日子同樣難過,與其坐困愁城,不如早些離去,活了六十歲了,也該是時候了,即使不輕生,來日也是無多,所以我去得無牽無掛,無怨無恨,也算另類之安樂死矣。…為了百悲人生。 --- 死人絕筆」。

在二○○一年全年,香港有二百七十名年齡在六十至七十九歲之間的長者自殺,另有一百零四名年齡介乎五十至五十九歲的長者自殺,合共三百七十四人,佔全年九百八十八名自殺人士的百分之三十七點八五。但在這三百七十四名自殺的長者中,只有十一人是病人。

二○○一年香港整體自殺率為十四點七(每十萬人有十四點七人自殺),年齡在六十歲及以上人士的自殺率為二十七,高於二○○○年的二十五點九;而年齡在七十歲及以上人士的自殺率更高達三十四點六。研究指出,美國在一九八五至一九九五年間的長期平均自殺率只是一點二八,相對而言,香港的整體和老人自殺率實在高得令人震驚。

根據荷蘭一宗案例,「厭世」也算是「不能忍受的痛苦」,可以要求進行主動安樂死。在九八年三月,當時生理上依然健康的荷蘭前國會議員Edward Brongersma,以「厭世」(Tired of Life)為由,要求他的醫生Phillip Sutorius給他處方結束生命。Sutorius開出處方,由當時八十六歲的Brongersma自行注射。Sutorius因而被控協助自殺。

二○○一年十二月,上訴庭確認原審法官對「厭世是不能忍受的痛苦」的裁決,但裁定被告協助自殺罪名成立,原因是他程序上犯錯,沒有依足法訂的程序,但基於其行為出自慈悲心(Mercy),故沒有判刑。

即使厭世是不能忍受的痛苦,即使人都有權辭世,即使我肯定現在是離開的時候,但我們的社會偏偏就是沒有「出口」,讓這群不幸但清楚自己的意願、決定和需要的人,堂堂正正地、尊嚴地離開;也欠缺適當的渠道,紓緩和了解他們這些念頭和意圖的成因和根源。最終讓悲劇一再發生。

在電影《Bicentennial Man》(港譯《鐵甲再生人》、台譯《變人》)中,羅賓‧威廉斯飾演一名機械人家庭助理安德魯(Andrew Martin)。安德魯在馬丁家服務了四代,經歷了漫長的二百年;期間從與人類相處的經驗中,不僅學會各種人類行為,還有寶貴的人類情感。

當他再也無法看著心愛的人逐一死去,自己卻繼續孤獨地存活在世上,遂決定捨棄機械人不死之身,接受尖端科技改造,成為一位有血有肉的真人,最後與心愛的人廝守到老,雙雙離開人間。

即使可以活二百年,但親身經歷,和親眼看到至親至愛一一老死,而自己總得獨自留在世間,即使身體可以大修小補,甚至不斷更換更先進的軟硬件,但最後真的可以逃過「身衰力竭」的命運嗎?生老病死始終是大自然的定律,人,不論是「自然人」還是「機械人」,最終都會死,也有權死。不死,才是人世間最痛苦、最殘酷的刑罰。

我不喜歡看醫生,不喜歡生病,但我經常生病,仍要看醫生。我們社會只重視生命,避談生死,但人皆會死,不談,甚至逃避就可以不用面對死亡嗎?死亡,正是任何生命的終極歸宿,也是生命中重要的部分。


刊於二○○二年十一月十六日《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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