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一甲子的愛
                                             曾偉強

一起把臂走過六十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起挽手離開這個塵世,更加不容易。既能同年生,亦能同日死,教人既羡且敬,亦教人反思生命的意義。


法國一對同是八十六歲的夫婦,結婚六十年,健康良好,生活無憂,而且各自擁有自己的事業成就。在任何人的眼中,從任何角度來看,他們都沒有尋死的理由。然而,在二○一三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他們一同自殺,死時兩人依然手牽着手。

伯納‧卡茲(Bernard Cazes)和他的妻子喬其紗‧卡茲(Georgette Cazes)不僅選擇了自殺的時間,也選擇了地點,是巴黎的高級酒店盧泰西亞(Lutetia),這家酒店不僅是畢加索經常留連的地方,對他們來說也別具意義。他們星期四晚入住酒店,特意安排翌日的早餐送餐服務,讓送餐的服務員發現他們的屍體。

他們相識於第一次大戰之後,當時兩人還是學生,其後結婚,至今六十年;生了兩個兒子,但幼子不幸於二十一歲因意外死去。他們的長子向傳媒表示,伯納在二次大戰期間曾在德國被俘五年,回到巴黎時,便是與喬其紗在盧泰西亞酒店重聚的。

喬其紗是名退休拉丁語教授,亦著有教科書和熱心義務工作。伯納則是名經濟學者和哲學家,也有多本著作,包括描繪如何預測未來的《The History of Futures》。他的讀者對未來也許依然充滿懸念,但對於伯納來說,所謂的未來,卻如實的掌握在他手中。

對於他們的自殺,親友們均感意外,想不出所以然來。事實是,他們沒有病患,身心健康,活力充沛。但他們的長子卻向傳媒表示,他們一起自殺的計劃已籌劃多年。他們尋死的唯一理由,就是彼此深愛着對方,不能承受對方先己而去,獨個兒存活於世的淒涼,於是決定一同赴死。

他們在酒店房中留給巴黎檢控官(the Paris prosecutor)的遺書,痛斥法國政府剝奪公民安然和有尊嚴地離世的自由,喬其紗在信中對此表示憤怒,並授權他們的長子代他們提出訴訟,取回這一權利。

遺書內容提及法律禁止公民購買可達致安然離世的藥物,這無疑是限制了公民尋求安然而有尊嚴地死去的自由。他們還在遺書中指出,沒有人有權阻止作為良好公民的他們,在不涉及第三者的情況下結束生命;也沒有人能在他們希望安詳地離世的時候,強迫他們走向暴力的死亡。

他們的死,在法國再度引發安樂死的爭議。在二○○五年,法國通過被動安樂死的法例,即容許醫生為病人注射高劑量的鎮痛藥,其副作用是加速死亡,從而讓病人安然地離世,但主動安樂死卻依然不合法。今年七月,法國的醫學道德議會(medical ethics council)重申反對主動安樂死或協助自殺非刑事化,並因應這議題進行了普查,普查結果在十二月公布。但另一項在十一月公布的調查結果卻顯示,九成二法國人支持為身患絕症或身陷不能承受的痛苦的病人執行主動安樂死。

現任法國總統奧朗德在競選期間,曾經承諾一旦當選,會致力保障人民「尊嚴地離世」的權利。事實是,沒有人能阻止任何人自殺,只是自殺的形式可以很不相同,容許助死可以是一個選擇,不僅讓堅決的自殺者安詳地和有尊嚴地離世,也可以讓一些因一時衝動而想到自殺的人,及早得到適切的幫助,釋除自殺的念頭。

不能同日生,但願同日死,說來容易,但到底有多少人做得到?像伯納和喬其紗般,手牽手地走過一甲子,手牽手地一同離開,不僅盡顯兩人的愛之深,也展現出兩人的無比勇氣和吃透生死的瀟灑。對他們來說,生命的意義在於彼此兩忘生死的愛。

說到底,生命的素質不能以壽命的長短來衡量,也不能以物質補償。生命中失去了最珍貴的愛,的確比死更難受。生命的意義,縱使因人而異,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就是當生命結束時,都渴望可以安詳地、有尊嚴地離去。


二○一三年十二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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