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不帶來  死不帶去
                                             曾偉強

人生寄塵,轉眼成空。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一切得失,如鏡花水月。正如蘇軾〈祭陳君式文〉云:「猗歟大夫,有死有生,如影之隨,如環之循,富貴貧賤,忽如浮雲。」

香港電視廣播有限公司榮譽主席邵逸夫二○一四年一月七日早上在家中安詳離世,享年一百零七歲。除了是影視大亨,邵逸夫也是慈善家,多年來不遺餘力捐出善款超過六十五億元。在香港,不乏較邵逸夫富有的人,但邵逸夫格外受社會尊崇,關鍵並非他善於「聚財」,而是他更懂得「散財」,為善不甘後人,惠澤社群。

二十世紀初的世界鋼鐵大王兼二十世紀首富卡內基(Andrew Carnegie)在一九一九年去世前,共捐出三億五千萬美元。卡內基認為財富不應傳給後代,臨終前還立下遺言,要把剩餘的三千萬美元全數捐出。他留下一句名言:「一個人死的時候如果擁有巨額財富,是一種恥辱。」卡內基的善行引得同時代的富人仿傚,並且延續至今。

去年(二○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平安夜前一天,居於紐約曼哈頓上城區聖雷莫大廈(San Remo),八十六歲的威爾遜(Robert W. Wilson),在其面向中央公園的十六樓公寓,打開窗戶一躍而下,結束自己的一生。已退休的威爾遜曾經中風,他的友人維斯庫西(Stephen Viscusi)憶述:「他一直計劃捐出全部財富,最近曾說:『還剩下約一億美元。』他不願忍受疾病的折磨,如果時候到了,他便準備離開。」

威爾遜生於底特律,白手興家,營運對沖基金致富。一九六九年以一萬五千美元創立「Wilson & associates」,一九八六年退休後財富繼續滾雪球,至二千年,估計他的財富達八億美元。他「臨走」前已把約七億美元財富捐給慈善機構,並留下遺書:「我這輩子過得很滿足。再會了,我所有的朋友,謝謝你們。請確認取消我所有(投資)計劃,告訴大家我走了,並且賣掉我所有資產。」

他生前曾向好友透露,目標是在死前捐出所有財富。威爾遜曾在受訪時表示相信身後帶不走錢財這句說話。他先後向世界建築文物保護基金會、大自然保護協會、野生動物協會等組織捐款。

深信死後帶不走錢財的,還有一名超級富豪,環球免稅集團(DFS Group)的創辦人之一費尼(Chuck Feeney)。被稱為「慈善界占士邦」的費尼,在過去三十年一直悄悄地把七十五億美元家財,向世界各地捐贈出去,涉及教育、科學、醫療、護老和人權等領域。他至今已透過由他創辦的大西洋慈善基金,捐出六十二億美元,這使他成為當今在生時捐款最多的人。他的目標是把餘下財產在二○一六年前悉數捐出,然後「無牽無掛地去見上帝」!這意味着費尼已為他的一生定出時間表和目標。

與其他高調行善的富豪不同,費尼一直隱藏自己的善行。受益的機構甚至不知道資金來源,即便知道了也必須簽署保密協議,否則資助便會停止。直至一九九七年,法國奢侈品巨頭伯納德‧阿諾爾特收購環球免稅集團,相關資訊必須向公眾披露,公眾這才知道費尼的股份早已轉到大西洋慈善基金名下。這不僅令費尼廣受關注,也啟發了微軟主席蓋茨和股神巴菲特。

大西洋慈善基金正以每年四億美元的速度「散財」,而費尼個人的淨資產則只有約二百萬美元。他深信行善要趁早,「不要等你老了或百年之後再做善事,應該趁着有精力、有關係、有影響力的時候及早做,這樣效果會更好。」

兩千多年前,中國曾出現過一位極能聚財亦極會散財的人。他就是助越王勾踐擊敗吳王夫差的范蠡。其實,在聚財創富的過程中,必有一部分人因而得益,而在散財的過程中,則有另一批人受惠。

越滅吳後,范蠡沒有戀棧權位,反而急流勇退,到了齊國,改名為「鴟夷子皮」。他帶領家人在海邊定居,開墾荒田,同時經商,不久便積累了數千萬家財,齊王聞賢尋至,拜他為相。三年後,范蠡再次引退,將萬貫家財散盡,施給貧困鄉人,再度遷徙,到了山東肥城陶山一帶,從頭開始,改名「陶朱公」。數年下來,又成了巨富,適逢當地饑荒,他慷慨解囊,救濟災民。後來更成為「千處祈求千處應」的善長,被民眾尊稱為「陶朱公財神」。

范蠡有一段話,大意是:「做官到了卿相,治家能有千金,這些於我這樣一個白手興家的布衣來說,已到了極點。久受尊名,恐怕不是吉祥之兆。」回頭再看,若不是放棄官爵,散盡千金,范蠡的腦袋早就沒了。散財不僅是功德無量的布施,更是在散憂散禍!

聽聞在西藏,許多人在得悉即將死於末期疾病之後,就把所有財產布施掉,一心準備死亡。財富無疑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身外之物,對於個人而言,死後毫無用處,賢子孫用不着,不肖兒用不好。秦皇漢武鐵木真,死後空餘六呎身。人生是一個過程,當中的意義在於耕耘,不在於收穫多少。


二○一四年一月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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