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衛斯理談生死說起
                                             曾偉強

年屆八旬的倪匡,在二月二十七日《AM730》刊出的專訪中說,他的生日願望是「希望『喳』一聲去咗!」吃透生死,百無禁忌,真的很衛斯理(Wisely)!亦佩服《AM730》,在大年初九以頭版頭條刊出題以《八旬衛斯理  新春談生死》的專訪。

文中提到,倪匡表示「一睡不起就最好不過,最開心。臨老生cancer,電療又化療,好陰功。眼見患上頑疾的老人經常出入醫院,明知沒有希望,就算醫得好,又如何? ……始終是社會制度有問題,你話安樂死幾好……我支持到極點。」

「一睡不起就最好不過。」也許是大眾心底裏的那一句。人都渴望得一「好死」。任誰都不願意在生命的最後階段,承受百般痛苦,甚至失卻作為人的尊嚴。但今天,科學主義淹沒了人文精神,醫院看見的是病,不是人。長者、病者,在生命的晚期,往往身不由己地接受治療,進出醫院。不過,逆地而處,當照顧這些復康無望的長者、病者的醫護人員,預視自己成為受照顧者時,又會如何?

二月十九日,美國《費城詢問報》(The Philadelphia Inquirer)刊出了巴巴拉(Barbara Bitros)的專訪。六十四歲的巴巴拉不是大作家,也不是甚麼名人。她是美國賓夕法尼亞州一名前臨終護士,見證過無數痴呆症患者離世。證實患上早期痴呆症的巴巴拉表示,會在失去自我認知能力之前,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告訴記者:「我害怕在長期的、痛苦的、屈辱的過程中,不知道自己是誰,不認得任何人。沒有人應該那樣死去。……我希望我的孫兒永遠記得我是個充滿陽光、和藹可親的人,永遠是那個讀書給他們聽,與他們一起吃飯的祖母。」

巴巴拉坦言害怕痴呆甚於死亡。雖然她已有了離世的安排,但會堅持到最後一刻,也就是無法照顧自己的時候,才會執行。事實是,她只希望在清醒的情況下,安詳平和地死去。她的這個願望,亦得到親人摯友的支持。

倪匡和巴巴拉俱不諱死,而且不約而同地認為,與其備受痛苦,喪失尊嚴地存在,不如爽快地退出人生舞臺。

人對於死亡的恐懼,實源於對死亡的無知。在莊子眼中,生死卻如「旦夕之常」,像四時之更迭。莊子妻死,「鼓盆而歌」,便是莊子看透生死的最佳寫照。《莊子‧至樂》云:「察其始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為春秋冬夏四時行也。」在莊子眼中,生死就是氣聚氣散的往復循環,而生命則「不知其盡也」。也就是說,人有生死,但人的生命卻是無有盡頭的。

《莊子‧養生主》云:「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意思是燭薪會有燃燒殆盡的一刻,但火卻是永遠留傳,沒有盡時的。這個火,可以是思想,可以是知識,可以是技術,也可以是一種感召。即便是你的人不存在了,你的精神卻可以活着,就是活在其他的生命體裏,活在六合之間。

流沙河認為,《養生主》應理解為「養‧生主」而不是「養生‧主」,其意思是保養「生主」,而不是「養生」的主旨。他認為,這個「主」字,其實是今天的「炷」字。「主」字是象形文字,篆體是「主」,下面不是「王」字,而是一個燈盞,上面那一點就是火。因此,「主」就是燈,「生主」就是生命之燈。

隨着人口老化,倪匡口中「患上頑疾的老人經常出入醫院」常態化。更有甚者,是巴巴拉照顧過的無數痴呆症患者,在不知自己是誰的情況下,成為沒有生命的軀殼,雖生猶死。今天我們都注重「養生」,但養的其實是必然會枯毀的軀殼,卻不知道保養生命之燈,讓精神永遠不滅,生命之火不熄。可以放光,也可以活在別人的燈裏。正如衛斯理可以永存於世。


二○一五年三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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