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城中的聖城
                                             曾偉強

「比歷史久遠,比傳統陳舊,比傳說更古老,活像倍於三者加起來的歲數。」馬克吐溫這樣形容瓦拉納西。


傳說中,瓦拉納西已有數千年歷史,從前名叫貝拿勒斯(Benares),也曾稱為「Kashi」,意即「神光照耀之地」。而瓦拉納西,梵文的意思是「神的入口」。是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的濕婆(Shiva)的屬地,被視為「聖城中的聖城」。

這守着恆河數千年的聖城,建於瓦魯那(Varuna)河和亞西(Assi)河的交會處,瓦拉納西(Varanasi)也因而得名。

只可惜,穆斯林入侵印度後大肆破壞,現在即使是在舊城的建築物,最古老的也不過三、數百年歷史而已。

在從齋沙默回新德里的火車上,除了認識了古濤先生夫婦,也遇上了一位日本青年。他已獨個兒浪流了九個月。當南亞發生海嘯時,他在東非的肯尼亞見證了巨浪的威力。他說,他的下一站是尼泊爾。

日本青年以「非常印度」來形容瓦拉納西。我完全認同!

在齋沙默第四天的下午四時十五分,往新德里的火車準時出發,車程約二十小時,翌日早上約十時回到新德里。當天黃昏六時許,再乘火車前往瓦拉納西;又是一程通宵班次。

往瓦拉納西這一程,是頭等的臥舖,也是整個印度之旅最「豪華」的一程火車。

教人意外的是,這卡車廂幾乎全是日本旅者。是退休旅行團。我剛安頓下來,一位日本長者信口問:「是日本人嗎?」

我回答:「香港,中國人」。

他點點頭、微笑,「啊」了一聲。不久,他帶着一份豐富的晚餐回來,是送給我的!

我連翻謝過,還加上一句「阿里加多」。真不敢相信有這種事情!晚餐是旅行團安排的。也許,他們吃不慣印度食物;也許,日本人真的很愛國!

他們是來「朝聖」的。在瓦拉納西北面約兩小時車程的鹿野苑,是佛陀首度弘法之處,也是佛教最重要的聖地之一。

事實上,日本人是瓦拉納西的常客。在恆河河畔,還有一間日式的「民宿」,從岸邊往上望,只見日文寫的名字。河邊不遠處,還有一間當地人經營,名叫「富士」的旅館;這家旅館也兼營餐廳,同樣名叫「富士」,每晚也為客人安排印度民俗歌舞。

二十來歲的「富士」餐廳經理,說得一口流利日語。為了這工作,他花了兩年時間學習日語。不僅是敬業,也是為了家庭。「富士」的主人,是他的兄長。

瓦拉納西廟宇林立,但幾乎全屬濕婆和他的妻子的;也有一座穆斯林的清真寺,但現在已不開放給遊人,並由軍人把守;而那著名的金廟,則因曾發生政治衝突而關閉,而且周遭由軍隊嚴密守護着。

神,就是連供奉自己的廟也需由人來守衞,那神又能給膜拜祂的人什麼?

然而,印度人深信,來這裡到恆河浸浴,足以淨化心靈、洗清罪孽。這河,縱使不語,卻是滔滔不絕。

而河畔,眼睛所到之處,盡是為浸浴祈福所修建的「階級」(Ghat)。畢竟,印度現在仍是個很重視「階級」的國度!

這些「階級」,已經成為瓦拉納西恆河畔的獨特景觀。當然還有那些被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火化場。

當地人習以為常的,是與死為伍,死亡被視為生的一部分;而死後能在這裡火化,讓灰燼隨聖河河水流淌,便是最高的榮耀,是莫大的救贖,也是所有印度教徒畢生最大的願望。

在這裡,不僅欣賞了每日如是的生死禮儀,也實實在在的目睹了焚燒屍體的過程。這裡,生與死相隨共存。

遊瓦拉納西的最佳方式,是大清早或於黃昏時分,乘船穿梭河的南北。由於只逗留一個晚上,便選擇在天還未亮時登船出發。

我們的船伕卡帕,早已把船艙拭乾,準備停當,在「階級」旁邊守候着。他個子矮小,但很粗壯,也很老實。他了解瓦拉納西,很熟悉這聖河,也認得每一個「階級」。

他明白我們對什麼感興趣,但他則對河中的船屋最感興趣。河中除了充塞着觀看晨早浸浴者的小艇,也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屋;其中最豪華、也最「搶眼」的,是由救生艇改裝而成的一艘。這個也是卡帕凝望最久的一艘。

卡帕的夢想,是擁有一艘船屋。他已婚,育有四名子女;一家六口,就住在我們投宿的旅館門外的一個帳篷。

卡帕和他的妻兒和這裡的其他人一樣,每個生活細節也與恆河連繫在一起,不論是吃喝睡拉、沐浴洗滌、幹活遊玩,還是生天火化……;而這聖河,也是這舊城唯一的食用水的來源。抽水站也就在「階級」旁。

生、死,代表生命過程的兩極;有生也必有死,而生與死,也是最能震撼人心的事情。數千年前,老子便洞悉了兩者的對立性,但也同時看到生死之間的相互滲透與轉化。

生與死縱是生命的兩極,但並不是對立、分離,而是交互共存。就如春蠶吐絲,至死方休,卻終要蛻變重生,破繭而出。

當死亡來臨之際,卻並非只有死而沒有生,而是在死的同時,向新的生命形態轉化。在這相互轉化的過程中,死生的矛盾與統一,便構成生命的存在。瓦拉納西的住民,也許是世上最懂得這矛盾與統一的一群。

絲綢,是瓦拉納西最主要、最有名的出口商品;全印度的絲綢商人,也到這裡採購。

我們投宿的旅館,就在其中一個「階級」的旁邊,也就以這個「階級」為名。這是莫大的方便,因為一旦走進那如迷宮般,既迂迴又窄小的街道,便很容易迷路;但只要說出那「階級」的名稱,也就等如問回「旅館」的方向。

不論是旅遊指南或旅館的經理,也再三叮囑,一旦迷途而須問路時,千萬別說出旅館的名字,更不要讓陌生人「引路」。事實是,瓦拉納西並不是個安全的地方,旅館都建議客人入夜後不要外出。我們留宿的旅館,晚上十時後便鎖上大門。

在瓦拉納西第二天(二月一日)的早上,遊畢河的南北以後,意猶未盡,便沿着河濱逛「階級」。也許是那個上午天氣特別好,當地人都把洗滌後的衣物、床單拿出來曬太陽。

但在那隨風飄揚的漫天沙麗背後,卻嚇然發見了令人不安的東西。

那張告示很新,應是剛重新貼上的,而且是大量的張貼。從相片看來,失蹤者是印度人,約五十來歲,是位教授;他纏着頭巾帽、一臉鬍鬚,相信是穆斯林或錫克教徒。教授二○○一年在這裡失蹤。告示寫着「……你的家人、朋友、同事和學生都很掛念你,請你立即回來……。」

事實上,每季均有為數不少的人消失於瓦拉納西,其中大部分是旅客。

在印度,幾乎所有東西都被視為神聖的,不論是日月星辰、一草一木,還是走獸飛禽,以致家中的廚房;而家中的廚房,更是禁地,謝絕參觀。

然而,這旅館的廚師卻是例外。他年約六十,中氣十足、精神飽滿、風趣,也很健談,臉上束了灰白的鬍子。他把食物端過來後,不一會又從廚房走出來跟我們聊天。我們早已發覺,他是在客人點菜後,才預備材料,然後燒菜;燒飯也是。

老廚子以他的廚房為榮,也不介意讓客人參觀,更引以為傲。只是,他做飯很隨心,同一道菜,所用的材料、燒出來的味道,每次也可以不同。廚師老先生,原來並非別人,正是旅館經理高斯先生的父親。

在這裡,日常的一切離不開生與死,也離不開家與家人。這裡有一條著名的珠寶街,滿是售賣珠寶首飾的店舖,而所有店舖,都屬於同一個家族。

這個黃昏,乘火車又一次回去新德里。蛋黃般的太陽,就在火車前行的方向徐徐下墜;而風,則悄然颳起。


二○○五年三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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