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齋沙默的沙丘上
                                             曾偉強

天大、地大;人,最渺小。是這次印度之行,縈迴五內的最大迴響。


走在塔爾沙漠上,聽不到死寂。耳邊除了風在颼,還有鳥鳴,是多種鳥在鳴;也有帶頭羊的鈴聲,只是,也許太遠,不知牧羊人在哪。鈴聲,就如那些鳥的嚶嚶,在於告訴人家牠們的存在。

看不到的是撒哈拉的黃沙瀚海,眼底卻是灌木處處、淺草漫衍,想是仙人掌屬的植物,都不知名。

我騎的駱駝名叫普魯達,最是嘴饞,但很有個性,總愛走在最前頭,不甘墮於人後。普魯達很高大,也很高傲。

整個拉賈斯坦(Rajasthan)邦就是個大沙漠,是有名的塔爾(Thar)沙漠。而騎駱駝的沙漠狩獵(Safari)之旅,則是拉賈斯坦,特別是齋沙默(Jaisalmer)之行所不可缺少的。但現在的狩獵工具,便只有照相機、攝錄機。

齋沙默這邊陲小古鎮,距離巴基斯坦邊界僅一百公里,故此,現在已是軍事重地。兩天一夜的狩獵之旅,還不時傳來戰鬥機劃破長空的吼聲。古時候,齋沙默是印度絲路上的貿易重鎮,連結印度河谷地和阿拉伯海,是駱駝商旅必經之地。據聞齋沙默全盛時期人口超過十一萬,目前約有四萬人。

我們的嚮導名叫哈森‧汗,他是穆斯林教徒,就是騎着駱駝,也在固定時刻向真主祈禱。沙達特‧汗是他的助手,也是穆斯林,只有十三歲,但很能幹,可惜是從未曾上學。

沙達特說,他就是一直幹這個活,將來也是;而滿口流利的英語,則是從遊客身上學回來的。

哈森很熟識這沙漠(還是這個沙漠很熟他?),每次我們停下來歇息,不論是小休還是做飯,總有三、兩個人不知從哪裡驀地鑽出來相助,之後又不知往何處溜去。

我們是在黃昏前到達沙丘的,當晚也就在沙丘露宿。我說是「露宿」,因為我們沒有帳篷,就是睡袋也欠奉,縱使原先說好是有睡袋供應的。當晚,當營火熄滅以後,便只有捲着三張厚氈,幸好帶來了暖包,便在襯衫放了一個。但實在太冷,壓根兒睡不了。

回說黃昏時分,在漸退的琥珀光下,沙紋也特別美麗。當我透過手中的「尼康」在狩獵之際,嚇然發現一棵樹的剪影,它的樹冠把觀景器內的天空幾乎完全掩蓋了。這時那厚厚的、冷冷的藍色,快要完全攻佔地平線,而這棵不知名的樹,卻獨自傲然地屹立在沙丘之上,活像是要支撐着,不讓那天塌下來似的。

日落到底是什麼顏色的?是藍、是靛、是紫、是紅?人生的日落又會是什麼顏色?大部分、絕大部分人都像那棵樹一般,極力支撐着、抵抗着「那天」的到來,但到底總得面對那沒有例外的結局。也許,都花了太多的精力在對抗、在追逐什麼,反而沒有多少時間欣賞這瞬息萬變的色彩。

當我放下照相機,重新以自己的肉眼去看、用心去領會,周遭這刻,一片金黃,委實美極了!遼闊的天際,厚重的大地,人站在中間,顯得多麼的渺小。

人,真的愛為自己設下框框;放下了,原來真的看得更闊、更遠、更多,真的海闊天空!而這日落,正好教我們準備好迎接明天的日出。

短短的沙漠之旅,哈森帶我們參觀了多條村子。有的只有三數戶人家,也有的約有數十人家。他所到之處均很受歡迎,我們這些陌生人也同樣受到歡迎!不論是印度教人,還是穆斯林教徒聚居的村落,又或是最低下的吉卜賽,都與他相友善。彷彿整個沙漠的人都認識他、接受他。

哈森曾這麼說:「拉賈斯坦有印度教徒,有穆斯林教徒,也有吉卜賽,但我們都是兄弟。」

世界,本來便應該如此!

事實上,他很樂於助人。有一回,當我們經過一條村子時,他老遠便跟一名婦人隔空交談。後來他停下來,問我們有沒有治咳嗽的藥物,因為那婦人家中有人患了咳嗽。他當然知道背包行者(Backpackers)都帶有藥囊。

水源,是沙漠的一大難題,即使是有「沙漠之舟」之稱的駱駝,也得不時停下來喝水。但現在大部分村莊都有由政府興建的儲水設施,日常生活已大為改善。不僅足以供應村民,也可為我們的駱駝補充水分。至於電力,教人詫異的是,部分村落已利用太陽能發電,自給自足。

說到能源,整個齋沙默都是由風力發電的。風力場便在城的外圍,共有超過五百座風車,實在蔚為奇觀。齋沙默還有剩餘的風力能源,輸往鄰近的城鎮!畢竟,在沙漠,還有哪種能源比太陽和風更廉宜、更方便、更環保?

齋沙默素有「黃金之城」之稱。原因是城內的建築物,大都採用當地特有的金黃色砂岩構築。黃昏時分,在夕陽餘暉的照映下,房子都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齋沙默位於塔爾沙漠邊緣特里庫塔(Trikuta)山丘,是偌大的沙漠的路標;是公元十二、十三世紀時,由巴提人(Bhatti)建起的城市。巴提人是拉吉普特(Rajput)民族的一支,自稱是「月神後裔」。

城內有一座聞名的耆那教廟,內裡供奉着多個耆那教的神靈,其中最主要的一個,便是月神。在沙漠露宿的那個晚上,正好是圓月夜。

小鎮的人較大城市的友善,似乎都已成定律。齋沙默也不例外。在齋沙默前後逗留了四天,除了在沙漠的時間,幾乎每次都往同一間餐館用膳。

那餐館的其中一道名菜,是薑汁雞,但不是印度菜,而是歸類為中國菜。但當我們告訴經理從未嚐過、也從未聽說過這道中國菜時,他一點詫異也沒有,只說那只不過是當地流傳的「中國菜」而已。不一會,他又跑回來,這回是向我們借萬用刀,因為他們的開瓶器壞了!

第二次在那裡吃飯,是應旅途中相識的法國女士之邀。她是位剛退休的教師,教通識課的。齋沙默是她在印度的最後一程。她推荐的一道印度烤雞真棒!

在齋沙默第四天(一月二十九日)的下午,也是在那餐館吃午飯。日更的經理同樣健談。那個早上,在那兼營上網服務的雜貨店,發了一個電郵。

當天下午,乘火車回新德里,車程約二十小時。回到新德里後,即日轉乘夜班火車往瓦拉納西(Varanasi)。這個自公元前六世紀便已存在的「聖城中的聖城」,今天仍「非常印度」!

在從齋沙默往新德里的火車上,認識了古濤先生和他的太太。古濤先生是特許會計師,而他太太的娘家來頭也真的不小。她父親的公司,是印度軍方的物資供應商。他們都來自名門,而且是傳統的名門,因此,他們這段婚姻,也是奉父母之命的。在結婚之前,他們從未見面,更遑論交往。

然而,他們也算是少數的幸運兒。兩口子相敬如賓,對對方關懷備至。有趣的是,當我說古濤太太是個幸運兒時,她即時抗議!我立刻加上一句說,古濤先生更加幸運。她即綻露滿足的笑容,並加重語氣向古濤先生重覆我這一句。

他們育有兩名女兒,均受良好教育,而古濤太太思想也很開放,並讓大女兒自由戀愛和擇業;縱使她自己從未幹過受薪的工作,也從未嘗試自由戀愛的滋味。按照印度的傳統,婦女大都不許外出工作,特別是已為人妻子的。

古濤先生見識廣博,談到印度正在起飛的經濟時,更是滔滔不絕。他對國家那股深厚的愛和自豪,溢於言表。

四天後從瓦拉納西回到新德里時,我致電古濤先生,交換了片語祝福,可惜時間過於倉促,未能一聚!


二○○五年三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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