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越嘉陵江之夜
                                             曾偉強

蜀魂千年尚怨誰。巴蜀早已成為歷史,但蜀山的神話美談、劍仙傳說,卻又是教人無限神往。每逢亂世,蜀地更是避世離亂的桃源。《蜀山劍俠傳》便是這樣介紹主角李英瓊出場的:「記得在康熙即位的第二年,從巫峽溯江而上的有一隻小舟……那老頭子年才半百……一望而知是一個飽經憂患的老人。那女子年才十二三歲……一片天真與孺慕。……那老頭兒忽然高聲說道:『那堪故國回首月明中!如此江山,何時才能返吾家故物啊!』言下淒然,老淚盈頰。那女子說道:『爹爹又傷感了,天下事各有前定,徒自悲傷也是無益,還請爹爹保重身體要緊。』……」還珠樓主在重慶完成這部曠世奇書,吐出了那份憂懷天下、故國月明的深情,和那股煉就寶劍、盡掃魔邪的氣魄,直是中華兒女、志士仁人數千年來的投射。書中不少地方亦真有其地,如慈雲寺、朝天門碼頭便是。

二○一○年六月五日,細君和我早上在重慶朝天門碼頭下地離船,結束五天的三峽上水之旅。這次遊的是新三峽,江平峽闊,傳說中的險和激,已不復存在。如今三峽水位升上一百七十五米,遊客多了,旅遊相關收入亦水漲船高。聞說內地有關當局還不滿意,計劃推出夜遊長江等新玩意,亦籌備興建吊車,從江邊直攀上神女峰!也許「遊資」的魔力真的可以令人瘋狂!

從朝天門碼頭下地以後,便隨即展開重慶的觀光行程。當晚則在重慶宿一宵,翌日始離境。雖然行色匆匆,未能真正細味山城的風情,但仍可感受一下這戰時陪都的氣度。上午約十時三十分,我們在鵝嶺公園準備進入飛閣參觀之際,突然響起了防空警報,過客們面面相覷,當地導遊則神情肅然。他說,不僅是今年,而是每年的六月五日,重慶市全市都會響起警報,悼念「六‧五大隧道慘案」的死難者。「這(六月五日)是重慶人的災難日,不能忘。」翌日的《重慶晨報》如是說。但究其實,那絕不僅僅是重慶人的災難日,也是中華人的災難日,永不能忘。

一九三八至一九四四年間,侵華日軍對重慶展開連綿無間的空襲,造成空前破壞。市區幾乎被夷為平地,數年間犧牲了五萬多條性命。就在一九四一年六月五日的晚上,在日機持續超過五小時的大規模轟炸中,十八梯、演武廳和石灰市防空隧道,發生了避難者窒息踐踏傷亡慘案,遇難人數約二千五百人,這便是震驚中外的「六‧五大隧道慘案」。

在日機轟炸的數年間,「跑警報」、「躲轟炸」成為所有重慶市民日常生活的部分。當年的「跑警報」、「躲轟炸」大致可分為兩類,一是「鄉下派」,即每當霧季一過,便帶上貴重家當,前往附近的鄉間暫避。另一種是「岩洞派」,也就是跑防空洞,所以重慶防空洞的數量特別多,實在可以嘆為觀止來形容。

今天,這些歷史遺留下來的防空洞,雖已不再用作「躲轟炸」,但沒有被荒廢,而且披上新的戰袍,扮演新的角色。由於這些防空洞空間寬敞,而且冬暖夏涼,故此,不少被改作火煱店,還毋須空調。我們乘旅遊巴士穿梭重慶街道時,也看到不少由防空洞改成的火煱店。除了火煱店,這些防空洞的另一大用途,則是變身停車場或洗手間。

導遊是當地人,當我問他為什麼長江的水在重慶段竟是混濁如泥時,他直言那是因為建了三峽大壩的緣故。大壩令長江上游的沙泥和重慶重工業排出的污水,均被困着,無法流走,造成重慶段長江水特別混濁,恍若黃河。無怪乎郵輪甫進重慶境界,涪陵長壽沿途所見,江水一片泥黃,還夾雜大大小小的垃圾,令人不忍卒睹。說起長壽縣,又是一番感慨。長壽縣之得名,皆因當地人俱得高壽,但聞說當地政府批准興建煉油設施,大力發展石化工業。可能不久將來,長壽縣要易名為短壽縣了!

除了蓄水,通航也是興建三峽大壩的主要目的。然而,當年高調提出,讓萬噸級船隻直達重慶的口號,不僅成為明日黃花,而且所謂萬噸級船隻,更變成了萬噸級的船隊。因為當初沒有考慮到長江重慶段的水深,壓根兒無法讓萬噸級的船隻行走,如今只可讓四、五艘約二千噸的船隻,組成萬噸級的船隊運作。

弔詭的是,重慶段的嘉陵江江水卻依然翠滴可人,與這裏的長江水判若雲泥。晚上的嘉陵江更是七彩繽紛,雖不及上海外灘般熱鬧,亦不及香港維多利亞港繁華,但卻明艷照人,別有一番韻味。江中的觀光船五色絢爛,夾岸華燈璀璨,卻又不會與星月爭鋒比高。嘉陵江北岸新建成的重慶大劇院,酷似一艘熒光閃爍的畫舫,恍惚在展示山城獨特的碼頭文化,加上它外牆的巨型屏幕,不僅是嘉陵江的地標,也成為了重慶的新地標。

重慶是世界上少數把索道作為公共運輸工具的城市,目前有兩條過江索道,分別貫通長江和嘉陵江兩岸,稱之為長江索道和嘉陵江索道。當地導遊白天提及,嘉陵江索道年底便要清拆或搬遷,而作為重慶的集體記憶,拆除索道一事已在重慶市民中引起廣泛討論。回想起香港的天星碼頭和皇后碼頭的拆遷而引發的抗爭,嘉陵江索道的拆遷,實在教在下感同身受。所以晚飯後,我和細君與同行的香港浸會大學洪教授夫婦,便乘嘉陵江索道南北走一回。

嘉陵江索道自渝中區滄白路站,橫跨嘉陵江上空,與江北區金沙街站相連。索道已有多年歷史,其建築結構、設施管理,均已不能迎合現在的需求和要求。特別是其管理,猶如當年的「大鑊飯」時代。然而,嘉陵江索道建成的時間,卻是在改革開放以後的一九八三年。

我們好不容易找到了滄白路站,原先打算購買來回票,省卻從北岸周張回到這邊的交通,但票務員說只售單程票,因為他們沒有售賣雙程票的制度。故此,只好買單程票,回來再作計較。我們拿了車票,跑了四層樓梯,登上月台,進了車廂,在裏頭近乎靜止的空間再等了約十分鐘,纜車才開動,而車程只不過大約兩分鐘。幸好我們是最早進入車廂的乘客,而且一心抱着觀光的心情,所以搶佔了車廂前方的位置,那裏的窗正好打開,當纜車開動,習習涼風迎面送來,加上在這個高度,令這一個夜頓時變得清爽。但畢竟只是兩分鐘,江上的清風抺不去我們身上的汗水。

從車廂外望,江面波平如鏡,彩燈光影如晝,從南岸的洪崖洞出發,朝北岸的重慶大劇院滑下,感覺非常愜意。迎面反方向前行的車廂,裝置了耀目燈飾,恍如流火劃破長空,煞是好看。回心一想,我們不也正身處一團流火之中麼?真是變身長虹、劃破夜空,猶如劍仙騰雲、飛渡嘉陵。纜車降落北岸,我們離開車廂,又是跑四層樓梯到達地面,馬路的對面便是大劇院。這時大劇院周遭的大草坪聚滿了消閒納涼的市民,為這著名的重慶夜景添上熱鬧的氛圍。可惜的是,陳舊落後的設施、令人咋舌的衞生環境、教人側目的服務態度,不僅令這獨具特色而有實質存在價值的交通工具漸次失色,而且快要將它送進歷史書。

說到跑樓梯,對於重慶人來說,可謂家常事。原來重慶雖也建有廿多卅層高的公寓式大廈,但傳統上均是沒有升降機的。我們的導遊家住廿五樓,但大廈亦沒有升降機。他打趣說,看他的身型便知道,怎會是每天跑廿五層樓呢?原來重慶的大廈都是依山而建,順應地形,從山邊建有飛橋直通大廈,所以不管住在哪一層,都只不過需要跑數層樓梯而已。這不僅展現出優越之傳統智慧,也充分體現了人與自然相依融合的關係。

重慶傳統建築的另一特色,要算吊腳樓了。吊腳樓是橋都的傳統民居,最早可追溯至東漢時期,這種建築模式,體現了天人合一的哲思,展示出順天應時的生存智慧。重慶有山城之稱,依山而建、兩江環抱、缺少平地,故此,絕大多數建築都是沿山坡依次建造的,樓的一邊廂房與建在實地的正房相連,餘下三邊懸空,靠木柱支撐,通常還有繞樓的曲廊,稱為吊腳樓。吊腳樓上層高懸地面,通風乾爽,用作居室;下層則可儲存雜物,或用作豬牛欄圈。這種結構使建建物佔地少而實用面積得以擴大。

然而,近年來由於經濟高速發展,重慶和其他中國的大城市一樣,變成一個大地盤,舊建築和舊區被一一清拆,代之而起的是毫無個性的密封式摩天大樓。重慶這個著名的火爐,日後加上無數空調排出的熱氣,後果實在不堪設想。而現代化高速高效的建設,已令到重慶獨有的吊腳樓幾近絕迹。諷刺的是,新修建的洪崖洞風景區,卻刻意營造了吊腳樓民俗建築群,作為主要景點之一。

「嘉陵江上灘連灘,灘灘都是鬼門關。半年走一轉,十船九打爛。」這首歌謠道盡了嘉陵江的灘多水險。然而,眼前的嘉陵江,卻是波平水靜、燈影紛陳,這也許是因為在重慶境內的緣故,但更主要的原因,恐怕是所謂「渠化」的結果罷!所謂「渠化」,是指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四川省開始在嘉陵江建設十五個相互銜接的梯級航電樞紐工程,將原始水道變成連環相扣的靜止水庫。可是,整治渠化以後,還是原來滔滔不絕、浩浩蕩蕩的嘉陵江嗎?


巴蜀有一段浪漫感人,與治水有關的傳說。上古時候,岷江的老龍王有一子一女,長子是條惡龍,興風作浪造成翻天澇災。善良的妹妹心中不忍,便開了缺口泄洪,因而觸怒了惡龍,被關進山洞,由猛虎看守。這時有個名叫杜宇的青年,得了神仙賜予的龍頭拐杖,打敗了惡龍、收服了猛虎,還救出龍女,結為夫婦。兩人一起疏浚引導,消除水患,人民便推舉杜宇為巴蜀國王,號望帝。但宰相鼈靈設計殺害杜宇,奪了王位。杜宇擔心龍女,化成杜鵑,飛到龍女的窗臺上叫:「歸信陽,歸信陽,鼈靈真是黑心腸。」龍女知道杜宇已經遇害,悲痛欲絕,不久也死去,並且化成杜鵑。夫妻每天合唱:「春日忙,春日忙,快快播種好收糧。」這便是李商隱詩中所說的「望帝春心托杜鵑」的故事。

打從帝堯時代鯀禹治水以還,中華人便一直與江河纏鬥不清。直至近世紀,一個接一個的大型水利工程爭相動土,並聲稱可以抵禦數十年以至百年一遇的澇災。但現實的諷刺是,近年幾乎每年都要遇上數十年一遇的水患旱情,以至塵暴雪災。假如人類真的以為可以掌控大自然,甚至改變自然的規律,那實在是愚不可及。畢竟,馴化了的野獸,仍是馴獸師身邊的炸彈。鯀的失敗,在於圍堵江河,而禹和杜宇的成功,則在於有效疏浚,使水流通暢。可惜亦可嘆的是,江河水道宜導不宜堵,這個流傳了數千年的道理,今天似乎被遺忘得一乾二淨。

「渠化」嘉陵江,北起四川廣元、南下南充到重慶,稱之為「水上高速公路」,其中南充境內便有九個水庫。根據既定規劃,到二○一一年五月,南充境內餘下的卅四公里嘉陵江將完全「渠化」,屆時嘉陵江南充段在中斷了廿四年後,可望全面通航。船隊從南充逆流而上,直指閬中古城,嘉陵江可望成為名副其實的黃金水道。然而,正如《詩經‧召南‧江有汜
­》云:「江有汜、之子歸、不我以。不我以、其後也悔。」那美好的憧憬又會否如萬噸級輪船直達重慶般,最終落了個空,成為泡影?

記得二○○六年仲夏,數次信步南充的嘉陵江濱,白塔眺嘉陵的氣派,水上人家的安逸,仍然歷歷在目。江濱已是當地居民生活的部分,是白天消閒,晚間休憩的好地方。那個晚上,不知為啥,還有煙火表演,而那個煙火璀璨的夜晚,充分呈現嘉陵江的溫柔,以及江與人相依相存的密切關係。

古語云,大旱之後必大汛。不管多少次改朝換代,風調雨順、江河安瀾,對於以農立國的中華大地而言,都是人民的基本渴望。近年氣候變化異常,不正常天氣似乎正在恆常化,但說到底,寒來暑往總是井然有序,只是人類的生活模態愈來愈遠離自然的軌道而已。中國的大雨大汛通常發生在「七上八下」之時,也就是七月上旬至八月下旬期間,今年則出現「早汛」現象,三月西南大旱以後,四月南方便入汛,五月江南亦出現汛情,是二千年以來汛情最早的一年。這是否大自然向人類發出的又一強烈警號?人類意志強加於大自然的結果,只有破壞,再破壞,直至摧毀一切。


二○一○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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