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忘重慶的那一天
                                             曾偉強

今年(二○一○年)的六月五日,對在下來說,是非常特別、饒有意義的一天,不僅是因為初次踏足重慶這歷史文化名城,抗戰時期的大後方,而且是平生第一次親耳聽到防空警報。

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四年間,侵華日軍為摧毀中國的抗戰意志,對「陪都」重慶及其周邊地區,展開瘋狂式轟炸,造成空前浩劫。重慶大部分地區被夷為平地,上萬幢房屋被毀,奪去五萬多條性命。最為令人震駭的,是一九四一年六月五日晚上,在日機持續超過五小時的大規模轟炸中,十八梯、演武廳和石灰市防空隧道,發生了避難者窒息踐踏傷亡慘案,遇難者約二千五百人,這便是震驚中外的「六‧五大隧道慘案」。

今年六月五日上午十時三十分,我們正在鵝嶺公園,準備進入飛閣參觀,突然間響起了防空警報,我們當下面面相覷。當地導遊聽到警報,即時神情肅然,向我們解說,不僅是今年,而是每年的六月五日,重慶市全市都會響起警報,悼念「六‧五大隧道慘案」的死難者。

心中釋疑之際,卻又百感交集。雖未至於元神出竅,神遊當年漫天烽火的年代,但腦海中卻又倏地生起隆隆炮聲,硝煙四起之頹圮境況。而眼前的飛閣,正是抗戰時期蔣介石夫婦的住處,毛澤東也曾親身前來,在飛閣內與蔣介石共晉晚宴,展開和談,同商國事,兩人的合照今天仍然掛在牆上。此時此刻,進眼的是歷史的無奈,入耳的是當下的默哀。

鵝嶺公園位於重慶半島最高處,登高眺遠,兩江風光盡收眼底。聞說當年連年空襲期間,整個重慶幾乎被摧毀,就只有鵝嶺從未受到轟炸。抗日時期,不僅蔣介石把辦公室和起居室都遷上鵝嶺,當年英國、澳洲等多國大使館均設於園中。解放後更是西南軍區司令部駐地,鄧小平、劉伯承、賀龍、李達同志先後卜居於此。

撫今追昔,過去的真的過去了嗎?歷史的洪流澎湃洶湧,東向的江水無盡淊淊。百載滄桑,遺留吾人心底的傷痕如何沖得走?警報又一次帶領重慶的子弟和這群山城過客,回到六十九年前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不禁問,多少大轟炸的幸存者及死難同胞家屬,今天依然淌淚?今年六月六日的《重慶晨報》便有這段報道:「大轟炸幸存者、今年九十二歲的曹越華老人來到了悼念現場,他用顫抖的雙手整理着花籃上的緞帶,禁不住淚流滿面。……就讀於重慶工商大學的大一學生鄧永蘭專門從學校趕來參加悼念儀式……切實感受到那場刻骨銘心的災難。」

據專家的考證,抗日時期,侵華日軍集中其海陸部隊主要航空兵力,對重慶及其周邊地區,從一九三八年二月十八日空襲巴縣廣陽壩機場開始,至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十九日轟炸梁山、萬縣、開縣為止,狂轟濫炸持續了六年十個月,共奪走了五萬四千七百三十一人的生命。

至於國軍在重慶天空上的第一次對日空戰,則發生在一九三九年的一月十五日。當天中午,卅六架日機侵入重慶市區上空,對曾家岩、學田灣、中四路以及江北的劉家台、溉瀾溪等地投爆炸彈六十九枚,炸死市民一百一十九人。在該次空襲中,駐重慶的中國空軍十二架戰鬥機起飛迎戰,但畢竟實力懸殊,國軍六架戰機被擊落,四架受傷。在這場空戰中一同迎敵,在地面的高射炮部隊共擊中四架日機,其中一架墜毀於重慶的土地上,那是在重慶上空擊落的第一架日機。

同年九月四日的《國民公報》便有這樣一段記錄:「當(敵機)通過市空時,我探照燈即以強烈光芒,照射敵機無法遁迹。我高射炮也發揮威力,發炮轟擊。我空軍將士亦向敵機群衝擊,敵機還擊,天際火花繚亂,蔚為壯觀。」當年的激戰,想必慘烈,若念及生靈為之塗炭,我們還會為擊落一架日機而歡呼嗎?兵乃凶器!每當我們為戰爭死難者致哀時,又可會想到戰爭這回事,原是不該發生的。

「這是重慶人的災難日,不能忘。」今年六月六日的《重慶晨報》如是說。但究其實,那絕不僅僅是重慶人的災難日,也是中國人的災難日,永不能忘。


刊於二○一○年八月八日香港《大公報》
[前一篇] [下一篇] [遊記目錄]
萍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