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渡滹沱河
                                             曾偉強

人與自然不應對立,而是相依互存。事實是,人類的繁衍、城市的變遷、社群的聚落,以至文明的發展,均離不開大自然的眷顧和滋養。赤縣神州水系縱橫,江河無數,而每個都會、歷史名城,均有一條母親河,如西藏的拉薩河、承德的武烈河、重慶和南充的嘉陵江、石家庄的滹沱河等等,數之不盡。

二○一○年八月,在下出席了中國詩經學會第九屆年會暨國際學術研討會,這次在河北石家庄舉行,原先期待着漫步滹沱河河濱,但可惜的是,一來會議場地位處市中心,離河較遠,二則去來匆匆,無暇走訪這條河北的母親河。幸而皇天不負有心人,在其中一天的考察行程,和離開石家庄的當天,在車上兩度飛渡滹沱河。

由於我沒有跟隨大會行程,繼續前往湖北考察,而是在八月五日下午飛返深圳,故上午還有點時間在市內遊逛。可惜的是,那個早上雖說悠閒,卻又容不下前往河濱走走看看的空間,總是感到有點美中不足。

離開石家庄當天,送在下往機場的河北師範大學易衞華博士,就在車子跨進大橋,飛渡滹沱的一刻,即時指點,着我一看。皆因我們吃中午飯的時候,曾談及每個大城市均有她們的母親河,如第六屆詩經大會會場承德山莊的武烈河,第七屆南充的嘉陵江,而石家庄的母親河,便是滹沱河。

滹沱河歷史上名稱多異,《禮記》稱惡池或霍池,《周禮》稱厚池,《水經注》稱滹沱,《史記》亦稱亞淪。戰國時代稱呼淪水,秦稱厚池河,東漢時名滹沱河,曹魏稱為呼沱河,北魏曾一度改名清寧河。大詩人李白在《發白馬》中如是說:「將軍發白馬,旌節度黃河。簫鼓聒川嶽,滄溟湧濤波。武安有振瓦,易水無寒歌。鐵騎若雪山,飲流涸滹沱。」滹沱河見證過無數歷史,風流人物,飽經人間興衰,於今依舊貫注太行,橫亙華北平原。

滹沱河發源於山西省繁峙縣泰戲山孤山村一帶,向西南流經恆山與五臺山之間,至界河折向東流,切穿系舟山和太行山,東流至河北省獻縣臧橋與子牙河另一支流滏陽河,相會入海。全長約五百九十公里,流域面積二萬七千多萬平方公里。流域內地勢自西向東呈階梯狀傾斜,起自西部山西高原的黃土地,流經中部太行山至東部的平原。然而,由於流域內天然植被稀少,水土流失嚴重。

滹沱把太行山的泥沙,沖積成河北大平原,這片肥沃的土地,讓她的兒女們可以世代繁衍不息。然而,這條外表沉默溫柔的母親河,卻也不時生氣,懲罰不聽話的孩子。據史料記載,公元十年至一九九六年間,這段流域共發生一百五十五次水災。情況自上世紀七十年代中期以來尤為嚴峻,乾旱令滹沱河市區段河道常年斷流,而濕地消失、土地沙化、垃圾堆集,加上舉目皆是的建築地盤,形成市區沙塵污染。

易博士跟我說,有一回他從飛機上俯瞰石家庄,嚇然發現整個市區恍若被一個半圓型的灰色外罩密密的蓋着。就是這一層恍如魯縞的灰塵,令到在這片名叫希望的土地上的人,看不見藍天,極目處只是摩天大樓的頂層。

回說易博士之所以特別作出提示,正是因為午飯時我跟他談起,希望一睹滹沱河的丰采。這刻的提點,充分展現出他為人率直貼心。他是邯鄲人士,頗有燕趙遺風,主要研究先秦兩漢文學與文化。

那個上午,用過早餐後,便從會場所在的橋西區自強路起步,漫無目的地到處逛,拿起照相機胡亂地「卡嚓」。沿自強路轉進南小街走不遠,便是裕華西路。裕華路是條繁華大道,大廈林立。我沿裕華西路往西行,經過一名售賣地圖的小販時,不期然駐足望了一下,不知是因為時間尚早,還是沒有生意,她低着頭在打瞌睡。也許,在這個三年一小變,五年一大變的時代,售賣地圖的確不是一門好生意。

這個時間,說早亦不早,已過了上班的繁忙時段,但路上仍是車水馬龍。驀然發現座落裕華西路藝術館旁邊的萬象國際中心,氣象萬千,一身的玻璃幕牆和獨特設計,在晨光的照耀下閃閃生輝,大廈外牆高掛「萬象天成」四個大字的巨型標語。令這幢摩登大樓,儼如裕華路以至石家庄的新地標。

從萬象國際中心右轉中華南大街,又是另一番景象。剛拐彎,便赫然發現這幢不僅全新,而且走在時代前緣的摩天大樓的背後,默然站着一間細小的磚屋,紅色的磚牆外用油漆寫上「拆遷」字樣。屋後還有一株老樹,恐怕不久便要隨這間漸次枯萎的老屋一起消失。

在這個新舊交替,不,是新與舊的攻防進入白熱化的時代,殘酷的戰果只有一個。滿目瘡痍的大街小巷,全是新與舊的戰場,巨型的吊臂在虛照凌空的高度,像是要炫耀挑戰天空的本領。而天空卻閉上了眼睛,一派與我何干,不欲觀之的架勢。上蒼恍惚看穿那不過是人類深層的潛意識中,隱藏着要回到混沌太一的原始的渴望而已。

中華南大街仍保留着一點古舊的氣息,沒有裕華路的繁華和林立的摩天大樓,但依樣喧囂,而且同樣是滿布地盤。說實在的,整個石家庄以至中國大陸,不也是個大地盤嗎?不經意已繞了一個大圈,又回到了自強路的另一端,但由於時間尚早,便繼續往前走。不遠處便是中山西路,又是一條通衢大道,而石家庄市的人民廣場,便座落於這條大道之上。

中山,一個了不起的名字,卻令人想起一段段欷歔的歷史。河北就是古時候的燕趙之地,是中山國所在,而中山也是國父的名字,在這裏構築起人民廣場,實在饒有意思,別具深意。

我走進一家美式連鎖快餐廳喝了一杯咖啡,坐了一會稍為整理混亂的思緒後,便回酒店,與易博士一同用午膳。邊吃邊談,甚為愜意。我說喜歡清淡一點的菜式,服務員便推薦一款名為「荷塘月色」的素菜。易博士則為我點了「大蔥羊肉」。他說這道「大蔥羊肉」是北方的道地菜式,我是南方人,故此,特地讓我品嚐一下。至於「荷塘月色」,也頗有特色,主要食材計有山藥、黑木耳、白果、車厘茄、青椒和蘆筍。這道菜,活像一服藥。

閒談之際,提及在四川南充舉行的第七屆詩經大會,當時數次信步嘉陵江濱,白塔眺嘉陵的氣派,水上人家的安逸,仍然歷歷在目。嘉陵江濱已是當地居民生活的部分,是白天消閒,晚間休憩的好地方。我倆還記得那個晚上,不知為啥,還有煙火會演,而那個煙火璀璨的夜晚,亦充分呈現嘉陵江的溫柔,以及江與人相依互存的緊密關係。

這次充滿期待的想看看滹沱河,漫步河濱,可惜會場位處橋西區,離河太遠,而且議程和考察行程頗為緊密,故無緣細賞這條母親河的慈相。只是其中一天的考察行程中,在車上穿越滹沱;而在往機場的路上,又再一次飛渡。雖然都是匆匆一瞥,但感覺卻是愜意非常,排闥而來的是河平岸闊,一派安詳,心裏生起一分莫名的親切感。真不虧是石家庄慈祥的母親河。教人欷歔的是,眼前水淨波寧的河面,卻又是經過了一番努力,整治河道,去污淨化的成果。

在二○○三年,河北省水體污染嚴重,全省約六成的河流處於嚴重污染狀態,其中以滹沱河與滏陽河匯流而成的子牙河最為嚴峻,百分之九十二的河流斷面處於重污染狀態,令到全省約二百多萬農村人口飲水困難。當年的《全省環境保護工作報告》,便提出了五年環保目標,最大限度地減輕環境污染。

唐初四傑之一,最終投向潁水,快慰地告別人生苦難的盧照鄰,曾在《晚渡滹沱贈魏大》詩中,借滹沱之水抒懷:「津谷朝遠行,水川夕照尋。霞明深淺浪,風卷去來雲。澄波泛月影,激浪聚沙文。誰忍仙舟上,攜手獨思君。」然而,自上世紀七十年代以來,基於種種人為因素,如河道內非法採砂、過度的掘草放牧,令滹沱常年斷流、植被稀少、生境日衰。這條備受蹂躪的母親河,不僅不能調節氣候,反而成為了市區風沙、粉塵的主要污染源。終於,石家庄市政府在二○○五年,啟動了滹沱河人工濕地工程。

如今水紋盪漾、沙灘金黃、洲渚怡人,以及穿梭碧波的遊船,正是滹沱河綜合整治工程的成果,令石家庄的母親河得以重生。究其實,人類的生存,離不了空氣和水,可悲的是,隨着盲目的發展,無止盡的欲求,在過去的大半個世紀,人類對大自然的苛索,已令大氣燃起怒火而升溫,天崩地裂亂象紛陳,濁水亦因憤恨而狂奔。人類如再不從根本反思與大自然的關係,最終只有步盧照鄰的後塵,撲通一聲投向逝水。所不同的是,盧照鄰的苦難是來自上天的折騰,而世人的厄運卻是自作的業。

在前往石家庄機場的路上,兩旁遍植楊樹和柳枝,充分體現了石家庄道別離人與送客依依的情懐。正是無巧不成話,那當兒天上剛好出現一朵白雲,形神活像騰空的飛龍。看得出神之際,不期然想起《滹沱河贊》中,以奔騰於太行山的巨龍來形容滹沱河,滾滾的浪湧,延續中原遠古的文明。但不知這條巨龍可否滌盡民族的蕪劣,澆灌出茁壯的新芽,譜出嶄新的中華史詩!


二○一○年九月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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