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世達賴的足印
                                             曾偉強

不管是否佛教徒,登上紅山聖土,也會不經意地放慢腳步,不僅是高原稀薄的空氣使然,也在於布達拉宮懾人的靈氣,教人自然而然的畢恭畢敬。紅宮無疑是瀰漫着聖潔的氛圍,這也許是因為歷代達賴喇嘛的靈塔,均存放宮內。

然而,除了仍然住世的達賴喇嘛,紅山上供奉的靈塔,獨欠了五世和七世之間,大名鼎鼎的六世達賴倉央嘉措。

倉央嘉措與別不同,一生充滿漫浪傳奇。他以十四歲「高齡」獲確認靈童,在五世班禪喇嘛座下受沙彌戒,法號「倉央嘉措」,意即「音律海」。這個名字與他貼切非常,他身後流傳至今的,不是他的佛法,而是他的詩歌。


話說基於政治原因,掌握西藏政府實際運作的第司(執政官)桑結嘉措,一直對五世達賴圓寂的消息秘而不宣,直到十五年後,康熙帝的介入,桑結嘉措才宣布五世達賴的死訊,並安排靈童入宮,奉為六世達賴喇嘛。

然而,入宮時不僅已是翩翩少年的倉央嘉措,而且也已有了青梅竹馬的小情人;從他留傳下來的詩歌可以猜想,她還可能跟隨着他來到了拉薩。

「我與姑娘相會/山南門隅村裡/鸚鵡知曉千情/千萬不要泄密。」
  
「入定修觀法眼開/啟求三寶降靈臺/觀中諸聖何曾見/不請情人卻自來。」

如果不是歷史跟倉央嘉措開了個玩笑,也許他一生都在山南門隅村,與他的小姑娘,自由快活地生活。

生長於紅教家庭的倉央嘉措,原先可以娶妻生子,但達賴喇嘛的格魯派屬於黃教,戒律森嚴,更不准結婚生子,因此,進宮以後,滿腦子少年懷特煩惱的倉央嘉措,身心靈均受到了極大的壓抑。

歷史的弔詭是,倉央嘉措入主紅宮時,正值西藏政治動蕩,內外不安的時代。年青的六世不僅內心充滿叛逆,而且前途未卜;對現實政治鬥爭,更是感到極度的無助和難以理解。

二十歲那年,倉央嘉措被迫前往扎什倫布寺受比丘戒時,曾一度拒絕受戒,還以死相脅,要求還俗,但最終不得要領。自此以後,這位感情豐富而且才華橫溢的青年,便俏俏的穿起便服,不但白天在外喝酒玩樂、縱情放任,還到拉薩近郊遊玩,與年輕女子尋歡作樂,到了夜裡,還悄悄溜出宮去會情人,甚至流連紅燈區,直至黎明前才潛回紅宮。

他雖然放浪形骸,但起初還是小心翼翼,不想給別人知道他的行蹤,甚至叮囑看門的狗兒不要洩密。

「聰明的看門狗兒/莫要說我行蹤/別說我薄暮出外/別說我黎明才歸。」

然而,有一夜僕人跟蹤他在雪地上留下的足印,他的行徑終於敗露;但也因此而留下了這篇不朽的詩歌:「入夜時份溜去會情人/黎明再見雪紛紛/煢居紅山上/人稱音律海/走在横街小巷/小子依樣尋常/管他密與不密/雪地上已留下足印。」

當他的秘密被揭發以後,他卻這樣回應:「莫說倉央嘉措/去把情人尋找/恰似己所覓求/他人同樣需要」、「背後兇惡龍魔/我已不再害怕/前面香甜蘋果/我定要摘到它。」

至此,倉央嘉措荒唐、叛逆的行為已然浮現、毫無隱瞞,對世俗桎梏和宗教禮法全然不放在眼內,真情真性盡露無遺。他的才情、不羈放曠,與狂僧一休有點相近,只是沒有一休僧的幸運。

今天,雖然地下已是時裝店,並且「進化」為餐吧,但一身「黃衣」的「瑪吉阿米」,仍守着大昭寺附近的步行街入口,這可否算是神跡?只可惜,這次在拉薩與「瑪吉阿米」不期而遇,卻又是擦身而過,莫非真的欠了一點緣?

「瑪吉阿米」是藏語「純潔少女、未嫁姑娘­」的意思,也可引伸為「美夢」。傳說中,那裡正是倉央嘉措私會情人、創作詩歌、飲酒玩樂的老地方;還在此寫下著名的《在那東山頂上》:「在那東山頂上/升起皎潔月亮/瑪吉阿米面容/顯現我的心上。」

後來桑結嘉措在政治鬥爭中落敗,被蒙古王拉藏汗所殺,倉央嘉措也被指不守清規,是「假達賴」,當時兵臨城下,情況危急,這位率性不羈、放誕風流的六世達賴,仍然受到西藏僧衆尊崇和哲蚌寺武僧的嚴密保護。

然而,為免生靈塗炭,倉央加措獨排眾議,走出哲蚌寺,欣然受綁。在他被拉藏汗的軍隊帶走前,還寫了一首詩給他拉薩的情人:「天空潔白仙鶴/請把雙翅借我/不到遠處去飛/只到理塘就回。」

也就是這首詩的啟示,六世達賴的轉世靈童,後來便在理塘找到;而倉央嘉措也從此不知所蹤,恍如人間蒸發。那一年是一七○六年,倉央嘉措才二十四歲。

今天布達拉宮內,雖然供奉着六世達賴的衣冠寶座,但倉央嘉措受綁後,原先是被押解到北京,交由中央政府「驗明正身」的,但導遊會跟你說,六世被押往北京途中,在青海失蹤,也沒有人知道他最後的命運如何。

在西藏,六世失蹤以後的行止,有着不同的傳說。一說他在押解赴京途中,在青海湖病逝;一說是在路上遭拉藏汗派人殺死;有說他被滿清政府軟禁在五台山,直至圓寂;也有一說指尊祟六世的解差釋放了他,其後遁迹山野放牧,詩酒風流餘生。

然而,另一流傳最廣的說法是,倉央嘉措被解往北京途中獲釋,之後孑然上路,雲遊於峨嵋、印度、尼泊爾、甘肅、五台山、青海、蒙古、前後藏等地,並講經說法,至六十四歲才圓寂。

這一說法,巧合地得到了考古學家的佐證。近年的考古發現證實,六世達賴喇嘛曾在內蒙弘法,並在騰格里沙漠的承慶寺圓寂,舍利子則存於賀蘭山廣宗寺。

這說法也確是言之鑿鑿,根據阿旺多爾濟留下的著作,六世在公元一七四六年坐化,享年六十四歲。阿旺多爾濟聲稱是六世達賴的弟子。

一七五六年,阿旺多爾濟在賀蘭山動工興建「南寺」,供奉六世達賴靈塔。乾隆二十五年(公元一七六○年)獲清廷賜名為「廣宗寺」,並授予鐫有藏滿蒙漢四種文字寺名的乾隆禦筆金匾,匾的落款是「大清乾隆歲次閏八月十六日」。

可是,在文化大革命期間,靈塔和寺被嚴重破壞,寺內的老喇嘛偷偷火化六世的遺骨,保存着舍利子。

一九八一年,部分僧人回到原寺址舉行夏季祈願法會,並在政府批准下,重建廣宗寺,一九九○年七月重新開光。

假如廣宗寺供奉的,真是倉央嘉措的真身舍利,那麼,藏傳佛教轉世靈童之說,豈不是要完全崩潰?然而,無神論的中共政府,似已信納了廣宗寺的歷史傳承。

弔詭的是,歷史上曾出現過三個六世達賴喇嘛。話說拉藏汗解送倉央嘉措上京以後,紅宮不可一日無主,便另立益西嘉措為六世達賴,但益西嘉措不獲藏民接納,更被視為偽達賴;故不久又另立從理塘尋得的格桑嘉措為六世達賴,但格桑嘉措最終獲清廷認定為七世。至於益西嘉措的結局,也成懸案,一說指拉藏汗後來被準噶爾軍殺死後,益西嘉措被囚於藥王山,其後死在那裡。

歷史往往耐人尋味、撲朔迷離。真相,也許永遠沒有人知道,隨着時代巨輪的前進,歷史也的確可以有新的發現,而在確認與否定之間,沒有對與錯,只有情永在。

不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命途舛錯的倉央嘉措,也不過是歷史上,無數的政治犧牲品之一。然而,倉央嘉措的命運行藏,委實浪漫而神秘,而他的情詩亦已翻譯成多種文字,在地球村內廣泛流傳。


二○○七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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