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街回望
                                             曾偉強

二○○七年十月,終於得償多年宿願,登上拉薩。首次認識拉薩這名字,是古龍的《大地飛鷹》,當時只是個孩子,但拉薩這名字,卻已在心底深深的烙下了印。據聞「大地飛鷹」這書名,是張大千起的。


今天的八角街依然熱鬧,但畢竟是找不到「鷹記」商號的;而布達拉宮更不是帶有羅剎女影子的魔女波娃藏身之處。

古龍在書中如是說:「沒有到過江南的人,都想到江南去,可是如果你到了江南,你就會懷念拉薩了。」拉薩,的確有其獨特之處,教人神往,也教人懷想。

今天,再不是抱持着遠征的心情上路,也沒有衝鋒陷陣的勁兒。也許是患了「另類骨質疏鬆症」,隨着年齡的增長,體內亦長出一塊塊的懶骨頭,已沒有從前揹起行囊,橫衝直撞的力氣。也許正是因為年紀已長,耗氧量下降,這次到西藏,完全沒有高原反應;說到底,所謂的高反,多少也有心理因素使然。

說實在的,在下真的越來越懶惰,也不願奔波,卻仍愛旅遊,只是不至於愛到發燒、發瘋的程度而已。畢竟是過則為災,喜愛任何事物,也得適可而止,有所節制。

旅行,豈止於到此一遊,買點手信?旅行也不應只是一次外遊,而是一次經歷,不論長短遠近,均能教人成長,除了開點眼界,也可洗滌心靈。旅行時,更可以暫時拋開惱人的東西,暫離身心的羈絆,放下「無知的自大者」這件外衣。

這一回,乘坐火車,穿越號稱「天路」的青藏鐵路,踏足雪域聖土,在湛藍的天空下觀賞聖湖,在鈷藍的拉薩河畔細看蕭颯的樹林;而相對於源遠流長的拉薩河,偉岸的拉薩大橋,不過是個初生兒……。古老的吉雪沃塘,今天已不再神秘。

二○○七年十月十七日,在廣州車站買了點水果和「芒果葡撻」,登上從廣州往拉薩的列車;車程五十五小時,途經長沙、武昌、鄭州、西安、蘭州、西寧、格爾木、那曲。

當天在列車上碰到一位老叟和他剛滿月的孫女,她的名字叫依莎貝。依莎貝的父親長駐西寧工作,正在西寧等着她回家。翌日中午時份,在西安車站,品嚐了西安大餅,那個沒蔥少油的烤餅,足有一頓午飯的份量。

十九日早上七時,在下跟隨其他乘客跑到月台,這時的格爾木仍然一片漆黑,氣溫雖低,但不覺冷,也許是內心的興奮,使體內血液升溫。列車在格爾木正式接上青藏鐵路。

格爾木是蒙古語,意即「河流眾多的地方」,位於柴達木盆地南緣中段,被稱為柴達木盆地的明珠。

乘着列車,沿着「天路」前行,恍如奔天;極目是連綿不盡的山脈,山色蒼茫肅殺,山勢雄拔險峻。車廂外是一望無際的高原凍土,車廂內則一直保持着舒適的溫度。

隨着海拔的提升,晨光也提高了亮度,崑崙山脈恍如披上了純白的哈達。列車在沒有盡頭的凍土上滑行約兩小時,便從海拔二千八百多米,攀爬至四千一百六十米的玉珠峰車站。

然而,當海拔六千一百六十七米的玉珠峰驀地出現在眼前時,那一刻卻不敢肯定。列車的廣播實在糟透了。

過了雁石坪,便期待着越過青藏鐵路的最高點,伸手及天的唐古拉。唐古拉山是長江和怒江的分水嶺,而海拔五千二百三十一米的唐古拉山口,則是青海和西藏的天然分界線。

唐古拉,蒙古語是「鷹飛不過去的地方」,藏語是指「高原上的山」。唐古拉山是藏民最敬仰的神山。

也不知道何時過了安多,只覺車速減慢,眼前突然一亮,如明鏡般的湖面排闥而來。那就是距離青藏鐵路最近的湖泊,錯那湖。她距車站僅約廿米。

雖然列車是停了站,但不能下車,只好在窗前「卡嚓」;遠方的群山,連綿的雪嶺,映照着碧玉似的湖面;大大小小的水鳥,在這在那悠然自得,野牛羊群則在湖邊的草原享用美食。

錯那湖面積四百多平方公里,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淡水湖,也是藏區眾多聖湖之一。現在劃撥色林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錯那保護區域。

晚上九時許,終於圓了多年的宿願,踏足拉薩。這個為青藏鐵路而建的火車站,相當現代化,與想像中的拉薩相去甚遠。

意想不到的,豈止於此。原來人民幣硬幣在西藏是不受歡迎,甚而是不被接受的。在這雪域的第一頓午餐,結賬時,打算付些硬幣,以避免零錢找贖;誰知那位藏族服務員拒絕收取硬幣,只說「硬幣在中國流通,在西藏則不行」。

拉薩,真是個充滿驚喜的地方。十月廿二日下午,從拉薩博物館乘計程車回市中心,那司機在途上不僅以廣東話對談,還爆了些廣東粗口。司機先生原是廣東人,據說是拉薩唯一的廣東司機。一句粗口,卻是那麼親切。

翌日早上七時許乘包車出發,經三一八國道前往日喀則,重點探訪扎什倫布寺、白居寺和宗山城堡,途經雅魯藏布江「七一三」車禍現場時,司機稍作停留。真無法想像,就在駐足之處,數月前曾發生奪去十多條人命的車禍。這段國道,看來是多麼的安全先進,多麼的完善。

酒店介紹的司機名叫陳光余,重慶人,他的卡片上標明「豐田四五○○」,但事實只是假的「四五○○」。雖然是傳統淡季,但價錢卻沒有打折。

那個早上,和接下來的數天,在拉薩和沿途所見,幾乎每家每戶都在屋頂或窗口掛上經繙;偶爾也有同時插上五星旗的。

在這片神聖的大地,首次認識到什麼是高原,什麼是盆地。佇足山頭,遠眺羊卓雍湖的當兒,極目是真正的藍天,才感受到什麼叫作碧水晴空;信步湖邊,呼息聖湖的空氣時,恍惚眼前湖水,真能洗滌心神。

在八角街上游目四顧,可以感受到藏人順時而行的節奏,體會如實不虛的虔敬,也真正的認識到在藏人心中,達賴喇嘛無可代替的崇高地位。即使在年青一輩的藏民心中,達賴依然擁有崇高地位和無上權威。

例如,有一次達賴喇嘛接受西方傳媒訪問,被問到對於捕殺野生動物以取其皮草的看法時,達賴直言那是不對的。這信息傳到藏民耳中後,從事皮草生意的藏人,紛紛把皮草燒毀,少說也值數百萬元之鉅!

十月廿一日午膳後,肚子開始抗議,在布達拉宮參觀了地球上最高的蹲厠,那個「洞」,的確「高深」莫測!布達拉宮的門票是前一天買好的,畢竟是淡季,周末下午還可以買到星期日的門票。

從布達拉拉宮下來後,在「風轉咖啡館」喫下午茶。店主「阿剛」三十出頭,是香港人,多年前一次單車旅程,愛上了拉薩。我們叫了一客「炒公仔麵」,他說沒有「出前一丁」,只有「康師傅」。

人在異鄉,日常生活中也難免碰上一些趣事,一些在香港看似尋常的東西,在外卻不那麼容易找到。例如有一次店內的蕃茄汁膠樽破了,在拉薩卻遍尋不獲同類的樽子;最後仍得從香港空運過來。

在下一直與雪緣慳,想不到平生的第一場雪,終於在拉薩賞了;也許,真的一切也是緣。那個從布達拉宮回到大昭寺廣場的下午,眼前雪花紛陳,飄然降在身上;那感覺,再愜意不過。

周一上午訪哲蚌寺不遇,轉往大昭寺,在寺內不停「卡嚓」,真個不亦樂乎,幾乎忘了午飯。也許是緣罷,不想吃藏餐時,卻偏偏跑到剛吉餐廳,吃了份奇韌無比的藏式羊排!還是雪域的炒飯對胃口,但安坐二樓的餐廳內,可以一覽熙來攘往的大昭寺廣場,也算愜意。

十月廿五日早上,再一次乘陳光余的假「四五○○」從拉薩出發,前往林芝。這個冷冽的早上,再一次欣賞到晨光下的拉薩河。

記得星期二前往日喀則的清晨,亦曾途經拉薩的母親河,那時被河邊肅殺的樹叢深深吸引着;而這個清晨,高原的太陽,從遠方的雪嶺背後緩緩地爬起來,恍惚仍未睜開惺忪睡眼。

當天投宿林芝山水賓館,晚上和陳光余一起吃重慶火鍋時,才知他也肖龍,而且同年小月,但他的女兒已準備上大學。

有些時候,也弄不清他是司機嚮導,還是在順道旅遊。在羊卓雍湖時,天色漸沉,氣溫急降,但他不願離開,硬銷羊湖日落。原來他也未曾觀賞過羊湖的落日。

廿六日從林芝返拉薩途中,陳光余瞥見卡定溝天佛瀑布的路標,便問我們有沒有興趣前往觀光。原來他也未曾到過卡定溝天佛瀑布。「卡定」是藏語「天上人間」之意。

雖非原定行程,但也有意外收獲。落差近二百米的瀑布飛瀉而下,相當壯觀,峭立的岩壁上呈現一尊天然形成的強巴佛佛像,輪廓五觀慈悲安詳。令人拍案驚奇的是,瀑布兩旁還有多個形態鮮明、栩栩如生的佛家圖像,如強巴佛兩旁的男女護法、喇嘛、神鷹獻寶、酥油燈等。大自然的奇妙,堪稱鬼斧神工,教人五體投地。

有緣漫步八角街,不經意地沉浸於西藏豐富而神秘的歷史,沐浴於高原雪域聖潔的氛圍,感受着藏人賴信仰而生、順時間方向而行之際,不期然地萌生起生死輪迴的低吟、吐蕃盛世的興衰,還有現代化、漢化和青藏鐵路帶來的衝擊。

八角街藏語是「巴廓爾」,意即圍繞大昭寺的道路。最初是條普通的道路,後來朝聖者增多,逐漸形成了轉經道。

走在轉經道上,同樣面對着茫茫前路,這旅者的五內,恍惚與空氣中蕩漾的呢喃,產生了共鳴,只是沾不上半點靈氣。

朝聖者一遍又一遍地在同一軌道上打轉,縱使一再回到同一地方,卻又絕不是原地踏步。其實,兜兜轉轉、奔奔波波,人生不是也在不住迴旋?匆匆的一程過去了,又再回到原處。然而,回到了原來的位置,還是原先的那個模樣嗎?


二○○八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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