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回望
                                             曾偉強


那個十月,終於得償多年宿願,登上拉薩。首次認識拉薩這名字,是古龍的《大地飛鷹》,當時只是個孩子,但拉薩這個名字,卻已在心底深深的烙下了印。據聞《大地飛鷹》這書名,是張大千起的。

今天的八廓街依然熱鬧,但畢竟是找不到「鷹記」商號的。而布達拉宮更不是帶有羅剎女影子的魔女波娃藏身之處。

古龍在書中如是說:「沒有到過江南的人,都想到江南去,可是如果你到了江南,你就會懷念拉薩了。」拉薩,的確有其獨特之處,教人神往,也教人懷想。

今天,再不是抱着遠征的心情上路,也沒有衝鋒陷陣的勁兒。也許是患了「另類骨質疏鬆症」,隨着年齡的增長,體內亦長出一塊塊懶骨頭,已沒有從前揹起行囊,橫衝直撞的力氣。也許正是因為年紀已長,耗氧量下降,這次到西藏,完全沒有高原反應。

說實在的,在下真的愈來愈懶惰,也不願奔波,卻仍愛旅遊,只是不至於愛到發燒、發瘋的程度而已。畢竟是過則為災,喜愛任何事物,也應適可而止,有所節制。

旅行,豈止於到此一遊,買點手信?旅行也不應只是一次外遊,而是一次經歷,不論長短遠近,均能教人成長,除了增點見聞,開點眼界,也可洗滌心靈。旅行時,更可以暫時拋開惱人的東西,暫離身心的羈絆,放下「無知的自大者」這件外衣。

這一回,乘坐火車,穿越號稱「天路」的青藏鐵路,踏足雪域聖土,在湛藍的天空下觀賞聖湖,在鈷藍的拉薩河畔細看蕭颯的樹林。而相對於源遠流長的拉薩河,偉岸的拉薩大橋,不過是個初生兒。傳說中,古老的「吉雪沃塘」,今天已不再神秘。

列車在格爾木正式接上青藏鐵路。格爾木是蒙古語,意即「河流眾多的地方」,位於柴達木盆地南緣中段,被稱為「柴達木盆地的明珠」。

沿着「天路」前行,恍如奔天。極目是連綿不盡的山脈,山色蒼茫肅殺,山勢雄拔險峻。車廂外是一望無際的高原凍土,車廂內則一直保持着舒適的溫度和氣壓。

隨着海拔的提升,晨光也提高了亮度,崑崙山脈恍如披上了純白的哈達。列車在沒有盡頭的凍土上滑行約兩小時,便從海拔二千八百多米,攀爬至四千一百六十米的玉珠峰車站。

過了雁石坪,便期待着越過青藏鐵路的最高點,伸手及天的唐古拉。唐古拉山是長江和怒江的分水嶺,而海拔五千二百三十一米的唐古拉山口,則是青海和西藏的天然分界線。

唐古拉,蒙古語是「鷹飛不過去的地方」,藏語是指「高原上的山」。唐古拉山是藏民最敬仰的神山。

也不知道何時過了安多,只覺車速減慢,眼前突然一亮,如明鏡般的湖面排闥而來。那就是距離青藏鐵路最近的湖泊,錯那湖。她距車站僅約廿米。

雖然列車是停了站,但不能下車,只好在窗前「卡嚓」。遠方的群山,連綿的雪嶺,映照着碧玉似的湖面。大大小小的水鳥,在這在那悠然自得,野牛羊群則在湖邊的草原享用美食。

錯那湖面積四百多平方公里,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淡水湖,也是藏區眾多聖湖之一。現在劃撥色林錯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錯那保護區域。

晚上九時許,終於踏足拉薩。這個為青藏鐵路而建的火車站,相當現代化,與想像中的拉薩相去甚遠。

拉薩,真是個充滿驚喜的地方。到達拉薩第二天的下午,從拉薩博物館乘出租車回市中心,司機在途上不僅以廣東話對談,還爆了些廣東粗口。原來司機先生是廣東人,據說是拉薩唯一的廣東司機。那一句粗口,進耳是多麼的親切。

翌日早上七時許乘包車出發,經三一八國道前往日喀則,重點探訪扎什倫布寺、白居寺和宗山城堡。途經雅魯藏布江「七一三」車禍現場時,司機稍作停留。然而,這段國道,看來又是多麼的安全先進,多麼的完善。

那個早上,和接下來的數天,在拉薩和沿途所見,幾乎每家每戶都在屋頂或窗外掛上經繙。也有同時插上五星旗的。

在這片神聖大地,首次認識到什麼是高原,什麼是盆地。佇足山頭,遠眺羊卓雍湖的當兒,極目是真正的藍天,才感受到什麼叫作碧水晴空。信步湖邊,呼息聖湖空氣,恍惚眼前湖水,真能洗滌心神。

參觀布達拉宮那天,午膳後肚子開始抗議,便在布達拉宮參觀了地球上最高的蹲廁。那個「洞」,的確「高深」莫測!

從拉薩前往日喀則的那個清晨,途經拉薩的母親河,那時被河邊肅殺的樹叢深深吸引着。而這個清晨,高原的太陽,從遠方的雪嶺背後緩緩地爬起來,恍惚仍未睜開惺忪睡眼……。

這次行程還有意外收獲。司機兼嚮導在路上瞥見「卡定溝天佛瀑布」的路標,便問我們有沒有興趣前往觀光。然而,我們還未反應過來,他便已將車子駛了進去。原來,他也未曾到過卡定溝天佛瀑布。「卡定」是藏語,意即「天上人間」。

誰知,落差近二百米的瀑布飛瀉而下,相當壯觀,峭立的岩壁上呈現一尊天然形成的強巴佛佛像,輪廓五觀慈悲安詳。令人拍案驚奇的是,瀑布兩旁還有多個形態鮮明、栩栩如生的佛家圖像,如強巴佛兩旁的男女護法、喇嘛、神鷹獻寶、酥油燈等。大自然的奇妙,堪稱鬼斧神工,教人五體投地。

在八廓街游目四顧,可以感受到藏人順時而行的節奏,體會如實不虛的虔敬。有緣漫步八廓街,不經意地沉浸於西藏豐富而神秘的歷史,沐浴於高原雪域聖潔的氛圍,感受着藏人賴信仰而生、順時間方向而行之際,不期然地萌生起生死輪迴的低吟、吐蕃盛世的興衰,還有現代化、漢化和青藏鐵路帶來的衝擊。

八廓街藏語是「巴廓爾」,意即圍繞大昭寺的道路。最初是條普通的街道,後來朝聖者增多,逐漸形成了轉經道。

走在轉經道上,同樣面對着茫茫前路,這旅者的五內,恍惚與空氣中蕩漾的呢喃,產生了共鳴,只是沾不上半點靈氣。

朝聖者一遍又一遍地在同一軌道上打轉,縱使一再回到同一地方,卻又絕不是原地踏步。其實,兜兜轉轉、奔奔波波,人生不是也在不住迴旋?匆匆的一程過去了,又再回到原處。然而,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卻又不再是原先的那個模樣!


二○一七年十二月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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