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威尼斯
                                            曾偉強

是終點,也是起點;從那裡來,最終也得從那裡回去。二○○六年十月二十九日早上,天還未亮,領港員便已登上船,引領「和諧號」(Msc Armonia)駛進威尼斯港口。

由於八時便得下船,大夥兒都爭取時間,趕著吃在船上的最後一頓早餐。在自助餐廳和玉琴靠著舷窗,一邊吃著同樣的美食,一邊欣賞那不一樣的日出,真是四十多年來,最愜意、最美麗的一個清晨。

不論是乘著船、還是操著舵進港,同樣曾令在下萬分興奮;只是此時當下,卻不勝感慨,無盡依依。但霎時間卻說不清,是捨不得這破天亮的點點彤雲、還是躱在背後尚未起床的太陽,是那教人回味無窮的美食、還是如家似的艙房,是希臘多島海的漫步、還是在甲板上迎風起舞的星夜。

用過早餐,再一次信步甲板,船仍在緩緩的爬行,可能是怕弄縐那柔弱溫婉的水面罷!雖然拐彎處便是泊位,但還得花上一點時間,才可停住碼頭。

然而,不論船多麼的小心翼翼、躡手躡足,但這龐然巨物,仍驚動了正在享用美食的海鷗們。這一嚇,教牠們神經質地振翮,舞動起整個天空。假如這刻的天空是畫布,那麼,這群受驚的海鷗便是潑出去的墨;而這幅潑墨,應不下於張大千。

日出威尼斯,怎可用一個「美」字來形容,而美的又豈只是眼前光景!縱使這剎那片時,要為這個航程劃上句號,卻也同時是旅程的起點。

記得十月廿二日那個灰濛濛的清晨,由於大霧,「和諧號」晚了數小時才能靠泊碼頭,因而延誤了乘客登船的程序,但也因此而騰空了數小時,得以在碼頭附近隨便逛逛,還吃了頓豐富的午餐;是正宗而道地的意大利薄餅,餡料都很簡單,不多於三款,也沒有什麼厚、薄之分,但美味可口,教人垂涎。相較之下,香港某名牌意大利薄餅,雖然花樣多多,但總不是味兒。也許,真的是離了故土,便作淮枳。

那個上午,從機場前往碼頭的路上,沿途滿是警察和改道的路標,心中已感奇怪,難道是要迎接什麼大人物?。然而,步出碼頭閘口,答案便呈現眼前。原來當天舉行馬拉松比賽,而沿途的過路人和工作人員,均不住的為運動員打氣。在下和玉琴也不禁為眾跑手鼓掌。

其實,人生不是也是一場馬拉松?勝敗得失並不重要,也非最終目標;而競逐的對手,也不是別人。只是起跑了,便得一步一步的向前,或快或慢,或早或晚,也得走至終點,完成這一期的任務。

十月廿二日的那個早上,數小時的悠閒,恍惚便是八天希臘多島海蜜月之旅的前菜,而主菜當然尚在後頭。

在船上,不論是船員還是旅客,也得嚴守紀律,每天的節目、行程,以至用餐時間,也得留心日程表的安排。服務員每天都按時送上日程表,而航程首天的日程表,則早已在「九一五一­」艙房內等待著我們。

航程首天的日程表最為吸引在下的,不是節目安排,也非進餐時間;而是一段聲明,是保護公海的簡短聲明。大意是這樣的:「海洋是屬於每一個人的,我們每個人也應盡責保護她、尊重她。……不要污染海洋,污染是嚴重的罪行。請協助其他旅客和閣下一樣保持警覺心,保護海洋……。」

說實在的,大自然為人類付出太多了,而海洋,更是孕育生命的搖籃,但人類卻不住的予取予攜,難道真的要如科學家所言,待至數十年後「吃無海魚」,才懂得後悔,才懂得愛護和珍惜我們的海洋?

「和諧號」在十月廿二日下午六時啟航,離開威尼斯,前往巴里(Bari)。巴里是意大利南部的第二大經濟中心,面積約一百一十六平方公里,人口三十多萬,以港口和大學聞名。

由於下午二時三十分才到達巴里,但晚上八時便要離開,而碼頭離市區也有一段距離,故此,實在沒有多少時間遊逛,便參加了半天的馬特拉(Matera)遊覽團。但所謂的半天,其實僅約四小時,而從碼頭往馬特拉約需一小時的車程,屈指一算,逗留在馬特拉的時間,不多於兩小時。

在下對巴里沒有多少認識,馬特拉亦然,但由於看過米路吉遜執導、花了十二年時間拍攝完成的史詩式電影《受難曲》(The Passion of the Christ),才決定前往一睹酷似耶路撒冷的馬特拉岩居山城(Sassi di Matera)的真貌。

在一九九三年,馬特拉岩居山城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Sassi原指岩石,Sassi di Matera是指馬特拉舊城區山谷,挖鑿山丘岩石而成的窟窿岩居,其特色是疊層建構、岩階彎折、巷弄纏結、恍如迷宮。

據導遊介紹,山區的土地和物業,現在主要由政府擁有,致力發展旅遊;並由歐盟撥款協助重建。事實是,下車之處也已名店林立,滿布酒吧食肆。

然而,教人失望的是,僅約兩小時的逗留,只是走馬觀花,未能感受這裡可追溯至舊石器時代的光輝。據悉,現仍居於馬特拉舊區的人,可能是當今世上唯一與九千年前的先民,居住在同一間屋子的人。

在短短的行程中,教在下印象至深的是,身處岩居的片刻,一股莫名的溫馨感覺,突如潮湧,是「家」的感覺麼?

觀乎簡陋的石窟,人蓄共處,依山而居,沿著山岩的脈絡而構建,而住民則順應四時的變化而作息;正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而教在下尤為欽羡的是,穴居的深處,還闢有酒窖。

遊馬特拉的另一意外收獲,是認識了船上另外兩名華人,吳一遜和他的太太張蕾蕾。

蕾蕾和一遜來自北京,也是一對新人。一遜是經營室內裝飾建材和古董傢俬的,而蕾蕾則是中央電視台的前主播,無怪乎充滿星味。連同在下和玉琴,我們四人便是「和諧號」上唯一的華人。

當我們離開馬特拉時,已是滿天彩霞,而數顆特別搶眼的明星,則散落於漸次深沉的天幕。

「和諧號」準時於晚上八時啟航,前往愛琴海上的聖托里尼(Santorini),航程約三十五小時。

故此,十月廿四日便是一整天的海上航行,眼前一整天的天高海闊、碧海晴空,這才深深的體會出,什麼叫作「寬洪海量」,相比之下,在下頓感腔中狹隘。不禁問,誰能擁有眼前的胸襟?

當晚船長Vito de Matteo依照郵輪的慣例,舉行歡迎酒會,時間是安排在晚餐之前,而所有乘客,均需要盛裝赴宴。

原先的安排是,欲與船長拍照的乘客,從右邊進場,而不欲拍照的則可從左邊進場。可是,我們完全忘記了這一安排,隨著大夥兒從右邊進場,也因此而「意外」地與船長來了張合照;可惜的是,未及向他澄清我們不是日本人,便得讓位予後來的客人。

在輪候進場的當兒,認識了德瑞克和凱瑟琳夫婦,他們是英國人,已退休,閒來周遊列國,並已計劃好來年的行程,其行程還包括香港。德瑞克是退役海軍軍官,六十、七十年代期間,曾多次隨艦艇來港。

他知道我們是香港人後,劈頭便問香港九七之後如何。如何?不是八年惶恐之後,更加惶恐麼?

德瑞克進場時已一臉通紅,口若懸河,進場後更是口沫橫飛,凱瑟琳多次試圖要他安靜下來,但最終還是放棄!當凱瑟琳知道我們是渡蜜月的,便再三探問我們晚餐的枱號,當時我倆不以為意。

誰知,當晚用膳完畢,兩口子剛離開坐位,便不知從那裡來的《婚禮進行曲》,一直送我們步出餐廳。這是那天的第二個「意外」,也是個驚喜。話說我們用晚餐,均安排了特定的枱子,和特定的服務員。我和玉琴的餐桌是「八十七」號。

德瑞克夫婦真有意思,蠻可愛的。德瑞克悄悄的告訴在下,由於他們在一九六七年結婚,故此,他特地收藏了一箱六七年的紅酒,每當遇上特別日子,如周年紀念,便取一瓶出來品嚐一番。

十月廿五日早上七時,「和諧號」緩緩駛進聖托里尼,但沒有大碼頭可靠泊,只是在海灣內下錨。從下錨處遠眺聖托里尼,只見小碼頭背靠懸崖,一片蒼茫,沒有港口或市集的模樣;然而,踏出登山纜車車廂,便豁然開朗,別有一番景像。真有點從人間上了天堂的的感覺。

纜車載我們登上了山上的Fira,即聖托里尼的市中心。從小碼頭登山,要麼徒步走數百級迂迴的石梯,要麼便騎驢子或乘登山纜車。為了節省時間和氣力,我們選擇乘纜車登山,原先是打算徒步下山的,但因玉琴身體不適,最終也是乘纜車下來。

Fira雖是聖托里尼的市中心,但不一會便逛畢,而教人意外的是,在大街的當眼處,有一家「大中華飯店」,招牌是以繁體中文寫的。中華,為何要加上個「大」字?

也許是受到傳媒,又或是明信片的誤導,還以為聖托里尼到處可見那標誌式的藍色圓拱形屋頂,但可惜的是,這個早上卻遍尋不獲;原來那裡只有三、數間而已。然而,來到了聖托里尼,不難理解希臘國旗為何是藍白色的。

位於希臘半島與小亞細亞之間的愛琴海,面積約二十一萬四千平方公里,海上大小島嶼星羅棋布,故也稱希臘多島海(Greek Archipelago),是希臘早期文明的搖籃。而希臘多島海的浪漫,也許正是源於教人著迷的美麗傳說和愛情故事。

今天,希臘的不少海島,除了是歐洲人避寒的旅遊天堂,也是蜜月旅行的勝地除了藍天,聖托里尼更以舉辦婚禮而聞名。

聖托里尼島是由一群火山組成的島環,由五個島組成,最大的一個島也叫聖托里尼,別名錫拉島(Thira),便是教我們如登上天堂的這個小島。傳說這裡便是阿特蘭提斯的所在地。

柏拉圖的《對話錄》記載了關於阿特蘭提斯的傳說,傳說中的阿特蘭提斯大陸,是個環形的國度,政治、軍事、社會、經濟、文化、藝術均已達到極為先進的水平,後來因為阿特蘭提斯人過於囂張、跋扈自恣,最終觸怒諸神,遭到天譴,引發地震和海嘯而沉沒海底。

登上了天堂的感覺,不難想像,這個傳說也許並不是神話,阿特蘭提斯真的確曾存在過,而且就在這裡。

「和諧號」當天下午二時起錨,啟程前往米克諾斯(Mykonos)。離開海灣,看著聖托里尼島環逐漸後退,而岩邊懸崖之上,連綿的白屋,活像一層薄雪;又或是繫上白絲帶的少女,又一次送別匆匆的過客。

往米克諾斯僅數小時航程,當晚七時便到達,雖已入黑,但聞名真的不如見面,這小島委實迷人;而最是舒心的是,可以在伸指可觸之處,面對面、臉靠臉地與三隻大塘鵝合照。俗稱塘鵝的鵜鶘(Pelican),是米克諾斯的代表動物。相比之下,聖托里尼已不算什麼。

可惜的是,當晚凌晨一時便要離開米克諾斯,航往比雷埃夫斯(Piraeus),比雷埃夫斯逗留半天,周四傍晚五時三十分便要啟程往下一站科孚(Corfu),即日又再起航,前往克羅地亞的杜布羅夫尼克(Dubrovnik);然後,又是即日登程,翌日清晨回到威尼斯。這緊密的行程,教在下完完全全的領會到什麼叫作來去匆匆。

然而,在希臘多島海的數天,感覺卻又是那麼優遊,不論是漫步甲板,還是在島上遊走,心境都是那麼輕鬆、自在,恍若漫步無邊際的海洋;而這踏浪的感覺,如履仙草

離開比雷埃夫斯的那夜,船長又再次舉行酒會,但這次是特地為在船上渡蜜月和周年紀念的乘客而舉辦的。酒會上雖未至於客醉主酡,但賓主盡興,而原先不小的舞池,頓時擁擠得幾乎容不下人。看著蕾蕾和一遜翩然起舞,玉琴羡慕躍動之情溢於言表。

酒會散後,兩口子再到甲板上散步,漫天的星宿,浪風的吹拂,加上縈迴耳畔的樂韻,雖然一點也不懂,但再也按捺不住,與玉琴在風中起舞。此刻,星與月恍如射燈,聚焦在二人身上,風與浪猶如樂隊,在伴奏……。

這個美麗的早晨,回到威尼斯的當兒,整個航程便要結束。吊詭的是,新的旅程隨即開展,終點又再成為了起點;而這個明媚的清晨,正好預示著朗朗的日月在行近,迎向新的旅程。


二○○六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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