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虎山印記
                                             曾偉強

環山抱翠,臨河濯足,不涉人間煙火,遠離紛擾塵俗,那裏應是個世外桃源式的村莊。導遊更說「無蚊」並非僅是這條村的名字,這條村真的是四季無蚊。但為何在鄉郊野外可以沒有蚊子?導遊說是因為村莊附近有一山洞,洞內有成千上萬的蝙蝠,蝙蝠把蚊子吃光了。

啊!原來如此,但若蚊子都給吃光了,成千上萬的蝙蝠又如何生存,如何繁衍下去?當蝙蝠餓死了,蚊子又再次孳生,那又如何稱得上是四季無蚊的「無蚊村」?若有蚊子給蝙蝠吃,那又怎算是無蚊?這是個哲學問題,若蝙蝠說是真,無蚊便是假;若無蚊是真,蝙蝠說便是假。村內擺地攤的婆婆便一語道破:「導遊騙人!」

至於無蚊的原由,當地人另有一個說法。村子中央的廣場上,建有一幅牆畫,俗稱「影壁」,上面刻畫着「天師驅蚊孝母」的故事。相傳張天師陪母親遊仙水岩,當晚在許家村投宿,張太夫人被蚊子咬得遍體紅腫,痛癢難熬,便責怪兒子身為天師,法力高強,卻對付不了小小的蚊子。張天師見到母親這般模樣,心中不忍,亦不甘受責,於是便連夜作法,把所有蚊子驅走了,這一下不獨驅走了蚊子,還令蚊子從此再也不敢回到這條村。於是許家村便變成了「無蚊村」。故事雖有點神化,但卻流傳至今。父母愛子女無微不至,子女盡孝亦是分所當為,最怕是愛不得其法,反變成害。畢竟愛從來就是非理性的,亦是人類無知的源頭之一。

神話傳說不足信,導遊故事無實據,那麼為何無蚊?在村內觀光的時間雖短,但真的感覺不到有蚊叮蟲咬,當然,在這裏留宿可能有另一番體會,但這條被山野樹河包圍着的小村沒有蚊子,亦真的教人嘖嘖稱奇。也許是大自然的巧妙,這裏地理環境殊異,又或是周遭的樟樹、竹柏和某些獨特的植物,真有驅蚊除蟲的作用罷!

無蚊村其實不大,一會兒便逛完,但它的名氣卻委實不小。村子座落於三面環山、一面臨水的平地,如今仍有民居,也有擺地攤的小販。沿着石板路走,可以看到一座門樓。據說門樓始建於明朝永樂年間,乾隆年間曾經修葺過,但風霜雨侵,已看不到當年氣派,只是默默地訴說着祖先的風光。門樓現在掛上了「續衍箕山」的牌匾,是二○○○年修的。

村臨蘆溪河,從前只有水路可以進出,但在龍虎山腳下,總也沾了一點靈氣,使得這條小小的村子有如人間仙境。雖然現在可以乘坐小火車從陸路進村,但一般遊人都是乘竹筏或小船從蘆溪河上岸的,遊完村再乘小火車離開。

這一程,我們也是先乘船在蘆溪河上漂流,再上岸往無蚊村。由於生怕弄濕足履,在蘆溪河的漂流,導遊安排了乘船而不是竹筏,但同樣精采,夾岸山巒,蔥蔥郁郁,淥淥河水,潺湲進耳。在船上一邊欣賞兩岸風景,一邊想像神仙故事。那邊一個猩猩頭,這裏一個被咬了一口的仙桃。還有那個有名的「尼姑背和尚走不得」,更是一絕。由於那座山峰狀似相互依偎的夫妻,所以又名「夫妻峰」。當地導遊跟我們說,相傳山峰對面仙人城的尼姑庵中,曾經有位非常美麗的尼姑愛上了一位和尚,兩人最後決定私奔,但被其他僧眾趕上,張天師憐其真心相愛,便施展定身法,讓他們永遠相依在一起。漂流,原來可以這麼愜意。

龍虎山的懸棺是千古之謎。蘆溪河漂流當然不能錯過懸棺表演,雖說藉着現代技術可以為一眾遊人表演置放懸棺的過程,但崖上數以百計的懸棺,從前到底是如何放進去的,謎團卻始終未解。

仙水岩峭拔險峻,岩壁光滑如削,岩腳下便是瀘溪河。崖上絕壁布滿大小不一、星羅棋布的岩洞,據估計共存放了二百多具前春秋戰國時期古越人的懸棺,分布於二十至五十米高的位置,部分更高達百米。從河面往上仰望,還可清晰看見洞口或釘木樁,懸棺隨處可見。離水面數十米的懸棺,古時候如何安放進內,為何要進行懸棺葬,死者身分為何,學者專家亦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至於現在的表演,為了討個好意頭,故名為「升棺表演」。工作人員用繩子從山頂把表演的人放下來,然後以滑輪把棺木吊上半山腰的山洞,表演的人便把吊起的棺木推進洞內。雖然表演教人嘆為觀止,但這畢竟是今人想出來的表演,古代有沒有滑輪和類似的纜索,根本成疑。假如從前是鑿洞藏棺的,那麼工程便更加非同小可了。但不論如何,讓先人得個安樂處,孝之大也。

除了懸棺之謎,江西龍虎山的丹霞地貌亦是一絕。在漂流之先,我們便見識過了。龍虎山景區內,峰岩都由紅色砂礫岩構成,以赤壁丹崖為特色,正是砂礫如丹,山嶺若霞,地質學上稱為「丹霞地貌」。國內只有龍虎山、福建武夷山和廣東丹霞山三處。有人形容這種地貌氣宇軒昂,具陽剛之氣,但龍虎山卻不算高大魁宏。然而,山中一石一岩、一山一景、一水一木,都美態紛呈,意象萬千。

正是山不在高,有仙則靈。龍虎山位於江西省鷹潭市郊西南,原名雲錦山。東漢中葉,道教第一代天師張道陵在山中煉丹,傳說「丹成而龍虎現」,故改名龍虎山。龍虎山是道教第二十九福地,也是道教發祥地。自張道陵以降,道教歷代天師都在這裏修道,歷來被尊為「道教祖庭」。山上規模宏大的上清宮部分建築和歷代天師起居之所的「嗣漢天師府」至今尚存。

與其說是一座府第,天師府更像是建築工藝群,整個府第由府門、大堂、後堂、私第、書屋、花園、萬法宗壇等組成,布局和風格保持着道教正一派神道合居的鮮明特色。值得玩味的是,府外有七株老榕樹,每株的歲數都以百年為單位,而它們獨特之處,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而植養的。七株樹也分別冠以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遙光之名,饒有意思。

府第紅牆深院、彤壁朱扉、八卦鋪地,予人以莊嚴詭秘的氛圍。八卦代表「天地水火風雷山澤」,太極圖則顯示陰陽對立統一和動靜平衡的哲理。府門上一對楹聯:「麒麟殿上神仙客,龍虎山中宰相家」,更是出自明代大書法家董其昌的手筆。為何是宰相家?說來話長,張道陵其實是張良的第九代玄孫,當年劉邦得天下後,經常在麒麟殿召集曾經助他打江山的重臣議論國事,那當然包括漢初三傑之一的張良。但張良官封留侯後急流勇退,跟赤松子學道,傳說他後來升仙羽化。天師府便是麒麟殿上神仙客張良及其子孫的家。

今天龍虎山已列入國家地質公園,也是世界自然遺產。但若真的是「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的話,山中便不應有半聲哀音。府內庭院深深,府外百姓淒淒。天師府外畢竟是俗世紅塵,而塵世離不開的是苦。天師府外的街道兩旁,滿布仿古的新建民房,二樓住人,地面營商,而街上則滿布擺地攤的,主要售賣竹筍、果子,還有針對遊客的紀念品。這裏的居民尚算樸素,但生活恐怕好不到那裏去。而前往天師府沿途所見,道旁仿古的建築非但不能予人古樸典雅的感覺,反而令人慼然,還有教人心酸的場景:在診所門前,不少母親抱着正在打點滴的嬰孩。

也許是有道之山益顯無道之弊。這影像深深的烙在我的大腦,假若天師真的眷顧着山中人的話,又為可要令無辜稚子受這種苦?是父母愚昧還是甚麼?所謂醫者父母心,但眼下的醫者卻只是急功好利,忘了天職。這不獨是一隅一地的情狀,放眼當下的中國,無知與無辜,無依與無助,還有多少無理無道。怎不教人感慨萬千?父母愛子女無微不至,但盲目的愛可以很悲涼。這次龍虎山之行,印象最深刻的不是丹霞地貌,不是懸棺表演,亦非雄拔的宰相家,而是烙在腦海的這個印記。



二○一一年六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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