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哥行
                                             曾偉強

只見泥濘,不見垃圾。難道這裏真的窮到沒有垃圾的地步?在暹粒,不論是大小吳哥還是周邊景點,又或是中心鬧市,街上路旁都不見垃圾。這裏無疑是個很清潔的地方。也許人們製造垃圾的能力與繁榮程度真的成正比。

我們抵達暹粒的時候,已是晚上八時許,甫踏出機場便找到預先約好的司機陳先生。他手持寫上我們名字的紙板。他年約四十,也許更年輕,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坐上他的「篤篤」後,他說當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剛剛才停下來,希望明天天氣會較好,因為那是我們吳哥之旅的第一天,行程包括離暹粒市較遠的女王宮、高布斯濱和奔密列。由於路程遠,所以是坐小汽車,而不是乘「篤篤」。但當天午後出現暴雨,我們被迫改變行程,沒有去羅洛寺群,而是參觀了博物館。這為此行留下一點遺憾,但卻益顯吳哥行之難忘。吳哥就是這樣變幻莫測,早上令人汗流浹背,下午可以大雨滂沱。暴雨是這裏的常客,不難想像雨季這裏的狀況。遠離市區的的民居都是架空而建的,離地約兩米,有些會更高一點,全是木屋。在這種環境和氣候,木材無疑是最佳的建築物料。

由於陳先生要接待上海的旅客,所以由他的同事「阿甸」駕「篤篤」負責我們餘下的行程。「阿甸」是個老實人,他原是務農的,還擁有耕作的牛隻。每當我們的「篤篤」經過稻田的時候,他都興奮地指給我們看:「那是稻田」。事實是,大米是當地人的主要食糧。吃柬埔寨菜,只管點菜,因為每一道菜式,包括湯,也會奉上份量十足的米飯。柬國人吃的湯和中國人或西方人喝的都不同,他們的湯內有很多湯料,加上白飯,足夠一人的食量。起初我們不知,點了兩個湯,還準備點兩道菜,幸好侍應小姐阻止了我們,否則兩個人如何吃得下四人份量的飯餸?

雖然「阿甸」只有四十一歲,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至少十歲。他現在已擁有自己的「篤篤」,育有三個孩子。除非遠離暹粒市區,否則他中午必會回家吃午飯。他告訴我們,當地正常的上班時間是早上七時。柬國人的誠實勤勞,在他身上完全呈現了出來。但畢竟人在江湖,幹旅遊業的,也不得不守一點江湖規矩,也同時多賺一點美元。有一次當一天的行程完結後,他突然在路旁停車,說要帶我們去一家商店,但叮囑我們不要購買任何東西,只要逛足十分鐘才離開便可。他坦白告訴我們,該店會為司機們蓋印,不論客人有沒有購物,每次一個,蓋滿十個印便可兌換十美元。

吳哥不少主要景點都有一些孩子主動充當嚮導,也有不少兜售紀念品、領巾、汗衫等的小販,但情況比印度要好得多。除了這些東西,處處都有售賣椰青的小販,這應是門不錯的生意,因為在柬埔寨這種酷熱的天氣下,一個清涼的椰青比任何東西都要棒。在某些景點,如龍蟠水池、聖劍寺和荳蔻寺等,我們還遇上一些賣畫的青年,畫的質素亦相當不俗,而且價格合理,當然還可以議價。圖畫是畫在米紙上的,不怕因摺疊而弄損。

在寺廟或其他景點的小販,不少仍只是孩子,但已懂得多國語言。當我們不理睬他們時,他們會不停地轉換「頻道」。他們大部分也有上學,由於學校實行上下午兩班制,所以上午上學的孩子,下午便出來幹活;而下午上課的,便在早上幹活。算起來,不論是充當嚮導還是售賣紀念品,他們的收入都可能比他們的父母多。充當寺的導遊每次小費一美元。我們在奔密列便遇上這樣的孩子,他對於奔密列瞭如指掌,比一般旅遊書所說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有人說,到柬埔寨若不遊吳哥,便如入寶山空手回。這句話絕對正確。吳哥在暹粒省內,面積約一萬多平方公里,曾經是吳哥王朝的心臟,其後被遺忘了近五百年。它見證了吳哥文化的光輝和殞落。回想吳哥全盛時期,人口約百萬之眾,而當時的倫敦人口亦不過五萬。當年吳哥王朝大興土木,築起無數寺廟,加上戰禍連年,幾度盛衰,最後亡於暹羅,吳哥因而被遺棄於叢林之內,默默地守護着高棉的微笑。弔詭的是,暹粒便是「打敗暹羅」的意思。中國的先哲早已指出:「兵乃凶器」,戰爭足以摧毀一切,即使是高度的文明。


「吳哥」源於梵語,是「都市」的意思。它是九至十五世紀高棉王國的都城。吳哥王朝於公元八○二年,由賈耶跋摩二世(Jayavarman II)建立,高峰期版圖包括部分現在泰國、老撾、緬甸及越南的土地,期間共有廿五位國王。最後於一四三二年被暹羅打敗,從此吳哥便被遺忘了五百年,直至十九世紀中葉被法國人「發現」,才得以重見天日。

可惜的是,高棉對本身的歷史沒有任何文字紀載,反而是中國的文獻中提及的扶南和真臘,成為了高棉遠古時代僅存的文字紀錄。中國元朝時有位名叫周達觀的使節,曾於一二九六年抵達吳哥,還住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回國後寫成《真臘風土記》,詳細叙述了當時吳哥的風土人情。據他形容,吳哥王朝是豐衣足食之地,很多前往營商的中國人也會在那裏落戶。這亦解釋了華人與柬埔寨關係密切的遠因。當地人至今也會慶祝中國的元旦,而且還保留着貼揮春的習俗。而「阿甸」帶我們參觀的購物中心,門外除了以英語和柬埔寨語寫上的名字,還有華文。事實是,當地不少商舖也標示着中文的名字。

對柬埔寨來說,吳哥古蹟是個極其重大的遺產,是祖先留下來的無價寶。據說吳哥古蹟共有超過五百處,即使只選擇其中的主要景點,也需要約一星期的時間才足以遊畢,試問一般的旅行團又如何能讓我們仔細欣賞真正的吳哥?如今所指的吳哥,包括大吳哥、小吳哥和周邊的其他景點。大吳哥又稱「吳哥通」(
Angkor Thom),即吳哥王城,包括巴戎寺、巴芳寺、吳哥古皇宮、大象台、癩王平台等多個景點。小吳哥就是被譽為世界七大奇蹟之一的吳哥窟(Angkor Wat)。但吳哥窟只不過是音譯,與洞窟毫不相干,「Wat」其實是寺的意思。現在的吳哥窟是一座佛寺,也是蘇利耶跋摩二世(Suryavarman II)的陵寢。傳說是蘇利耶跋摩二世所建,但當地嚮導說,這個說法不對,吳哥窟原先是座印度教寺,早於九世紀已經存在。高棉文化與印度文化密不可分,吳哥大部分的寺院都是供奉印度教的毗濕奴和濕婆的。

大吳哥共有五道城門,門上四面皆刻有佛像,城門外是兩排長長的石像,本身已是著名的景點,但不難察覺不少石像的頭部是新近復修的。進入王城之前,遠遠便可望到高達七米的大石城門上面,刻着賈耶跋摩七世的面容。據說賈耶跋摩七世以自己的形象化為觀世音菩薩,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而在許多年以後,人們才發現位處吳哥王城中央的,是依照印度須彌山觀念而建成的巴戎寺。

巴戎寺是吳哥王朝傳奇君主賈耶跋摩七世的曠世傑作,也是他自我膨脹的具體體現。寺門前的陸橋兩側,各有五十四尊雕像,一邊是阿修羅,另一邊是惡魔,各抱着七頭蛇,展現神魔對峙的大戰。巴戎寺有蜿蜒走廊、陡峭台階,和經典的五十四座哥德式寶塔,每一座寶塔的形狀恍如含苞待放的荷花。塔上四面都刻有神態各異、面帶微笑的觀音像,象徵神王俯視着人間每一個角落,亦展現着君王絕對和掌控一切的權力。石像的微笑,便是吳哥的標誌,著名的「高棉的微笑」。那個早上,在巴戎寺遇上一位等光的少女,等光,為的就是拍一幀她心中理想的微笑。

當我們到達小吳哥時,已近斜暉,但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毛遂自薦的嚮導對我們說,吳哥窟是觀賞日落最佳的地點。他帶領我們參觀了吳哥窟的倒影、深邃的長廊、回音壁、吳哥窟的中心點,還有著名的淺浮雕,並且詳細解釋了西迴廊《羅摩衍那》史詩中的場景。場景描述「蘭卡」(
Lanka)之戰,而史詩中的「蘭卡」,便是今天的斯里蘭卡。故事與古希臘的「特洛依」有點相似,戰事的結局自然是邪不能勝正。除了淺浮雕,吳哥窟亦以仙女的雕刻而聞名,嚮導說寺內壁上雕刻了三千多個仙女,共有三十六種髮型,代表着當時世界上的三十六個國家。他還帶我們觀賞了中國式的仙女,至於是耶非耶,則無從稽考。嚮導的服務當然是要收費的,大約一小時的導賞,盛惠廿美元。

對於吳哥窟,真有點聞名不如見面之感,縱使大規模的修護工程正在進行,棚架覆蓋了不少主要的建築部分。吳哥窟原始的名字是「
Vrah Vishnulok」,意思是「毗濕奴的神殿」,這是吳哥窟原是印度教寺的最有力明證。嚮導說整個吳哥窟的設計,就是一個宇宙模型。它結合了高棉寺廟建築學的兩個基本特點:祭壇與迴廊。祭壇由三層長方形有迴廊環繞的須彌台組成,一層比一層高,象徵印度神話中位於世界中心的須彌山。在祭壇頂部矗立着按五點梅花式排列的五座寶塔,象徵須彌山的五座山峰。寺廟由護城河環繞着,象徵環繞須彌山的鹹海。七頭蛇雕像象徵着人類通往神的住所的彩虹橋。在金字塔式寺廟的最高層,是陡峭的臺階,幾乎需要手足並用地爬上去。據說這寓意人們到達天堂需要經歷許多艱辛云云。那裏也就是吳哥窟觀賞日落的最佳處。

今天,與其說吳哥周邊的不少寺廟仍隱藏於叢林之中,不如說它們已與叢林混然為一更加貼切。處身這些隱伏於叢林的寺院,不得不教人震懾於大自然的力量。例如因電影《盜墓者羅拉》在此取景而聞名的塔布隆寺,吳哥最大的寺廟之一的聖劍寺,和由賈耶跋摩七世建造的佛寺塔薩寺。塔薩寺外同樣有四面的菩薩,而它最令人難忘的場景,是一株巨大的古樹完全壓垮了東邊的樓塔。同樣是賈耶跋摩七世在位期間興建的聖劍寺,東門外側的護牆長了兩棵古樹,巨大的樹根盤結在一起,枝幹直入雲霄。塔布隆寺則完全可以用震撼來形容。

當我們來到塔布隆寺的時候,剛好遇上一場大雨,經過雨水洗刷後,益顯斑駁的綠蔭,在灰暗的天色籠罩下,添上幾分神秘,幾分幽思。而身處寺內,猶如身處林間,大樹與寺的結構盤根錯節,已然融為一體。有人說塔布隆寺已被叢林吞噬,但兩者實在是相互而生,大樹抓緊行將坍塌的圍牆和寶塔,寺的磚塊則支撐着樹幹,予人強烈的感受到大自然的力量和頑強的生命力。寺內到處都是碎石和植物,恍如迷宮。塔布隆寺也是一座佛寺,曾被稱為寺廟之王,據說是獻給賈耶跋摩七世的母親的。

每一個地方都有自己的母親河,暹粒的母親河是暹粒河、湄公河,還是洞里薩河?離暹粒不遠的洞薩里湖,其名字是「巨大的淡水湖」的意思,它亦名副其實的是東南亞最大的淡水湖。每年的十二月至四月的枯水期期間,湖水經洞里薩河注入湄公河,湖水平均深度為一米,面積二千七百平方公里;但到了雨季,因湄公河回流,水深可達九米,面積則擴大至一萬六千平方公里。枯水期在岸邊定居的住民,到汛期便要往高處遷徙。這裏的生活方式千百年來幾乎沒有什麼大的改變,這條著名的水上村莊,住家艇的底部都是由竹子升起的,而用作煮食的燃料,依然是柴枝。母親們依樣的哺育嬰孩,也同樣為子女抓蚤子。這條水上的村子,就是他們吃喝睡拉的地方。湖的周邊地區估計有超過三百萬人直接或間接地以漁業為生。

這裏的水是泥黃色的,但很清潔,完全沒有浮游的垃圾。在這裏,真的是窮得沒有垃圾嗎?偶爾看到一大袋鋁罐掛在正在晾曬的衣服旁,便若有所悟。這個像汪洋般的湖,養活無數的人,但每當風雲變色,年中亦奪去無數漁民的生命。在這裏,人顯得多麼的渺小,但同時展現出頑強的生命意志。回到了岸上,喝了一罐冰凍的啤酒,稍稍平伏激動的心情,而這次吳哥之行亦將告終。畢竟人與自然原是可以相生共存,和諧共處的。雖然各個寺廟如火如茶地進行修護工程,但吳哥古蹟的前路依然崎嶇,加上每年以百萬計的遊客,為暹粒帶來了如潮湧進的美元,但吳哥卻早已不勝負荷。寺院內一道道的圍牆和石柱,抵得住風霜雨侵,樹根的盤纏,但不知能否抵得住金錢的侵蝕。可悲的現實是,歷史文化遺產都是用來變現的。


二○一一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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