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韻殘荷
                                             曾偉強

吳冠中於逝世前一年寫的黑白水墨畫《拋了年華》,展現出花時已過,荷花凋萎、蓮蓬低垂、荷葉枯稀的敗落之姿。觀畫之時還以為是畫家想像力豐富,筆力萬鈞,畫功精奇,畫出一幅如此震撼之佳作。但那一天在龍環葡韻乍見殘荷滿池,才明白那原非想像,而是毫微不漏的細緻觀察。

位於氹仔的龍環葡韻是澳門八景之一。「龍環」是氹仔的舊稱,而「葡韻」則指這裏的葡萄牙建築風韻,兼指海邊一帶的景致。整個景區包括海邊馬路的五幢葡式住宅、嘉模聖母堂、前嘉模圖書館和兩個小公園。海邊馬路那五幢翠綠的別墅式小屋,更是氹仔重要的文物建築與文化遺產,也是澳門極富代表性的景點之一。

據說這五幢建築於一九二一年落成,曾是高級官員的官邸,亦是一些土生葡人的家宅。一九九二年,該五幢建築獲評為具有建築價值的建築群。澳門政府將之徹底修復,其中三幢改建為博物館,由西至東建成「土生葡人之家」、「海島之家」和「葡萄牙地區之家」,另外兩幢則列作「展覽館」和「迎賓館」。

我們遊走葡韻當天,「迎賓館」正舉行「街道情懷攝影比賽」得獎作品展覽。四個展區展示公開組和校園組冠、亞、季軍及優異獎得獎作品。參賽作品指定為拍攝大堂區或風順堂區內的十二條街道。事實是,澳門的街道,見證了中葡文化交流的歷史,融和的印記,亦記載了澳門從鄉村發展至城市的進程。而澳門吸引人之處,亦在於其完整的保留了葡國風情,中西完美的結合,和豐富的歷史文化內涵。

我們再一次踏進「土生葡人之家」,依然興致盎然。說是「再踏進」,是因為之前已來過一次,這次是第二次。記得上一次從澳門乘巴士往氹仔,由於早了下車,在氹仔的馬路繞了個大圈才到達龍環葡韻,感覺和印象當然特別深刻。

這次入住氹仔的酒店,用過早餐便退房,從蓮花海濱大馬路出發,逕往官也街走去,由於中途不確定方向,還向一名途人問路,卻說巧不巧,被問路的並非澳門人,而是說得一口道地普通話的內地人。他說聽不懂廣東話,但在澳門居住。他向我們指示了方向,便駕駛掛上粵澳兩地車牌的房車離開。當時我們猜想,他會不會是內地機構駐澳的高層哩!我們按他所指的方向,不一會便到達了官也街。事實是,我們入住的酒店離官也街其實很近。到了官也街,也就等於到了龍環葡韻。

「土生葡人之家」重現了土生葡人的典型居庭,格調清雅,一點也不豪華,亦真的很有家的感覺。一樓是起居室、飯廳和廚房;二樓是臥室和浴室。臥室內還有用作禱告的經壇。一屋的木地板很有味道。大部分展品均是來自葡人家庭,室內的家具布置以至裝飾物,均別具風格。雖稱葡式,但亦有中西混合的擺設,還有老照片,在在見證了土生葡人在澳門居住的狀況,反映了中葡文化的融合。

步出「土生葡人之家」,我們便被眼前的荷塘深深的吸引着。不是因為那裏有盛放的荷花,相反,這刻的荷塘一片蒼然,滿目瘡痍。在熙天曜日下,卻散發出陣陣淒涼。雖說淒涼,卻又是那麼惹人憐愛,教人無限遐想,令人陶醉。

相傳荷花是王母娘娘身邊侍女玉姬仙子的化身。話說玉姬看見人間雙雙對對,男耕女織,十分羡慕,因而動了凡心,私離天宮,下凡到了杭州的西子湖畔。誰知西湖秀麗的美景令玉姬流連忘返。王母娘娘知道後,將玉姬「打入淤泥,永世不得再登南天」。從此,天宮少了一位美麗的仙女,而人間則多了一朵水靈的鮮花。

荷花不僅是澳門的市花,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內地多個城市均相繼選出荷花為市花,包括山東濟南市、湖北洪湖市、廣東肇慶市、江西九江市等。荷花也是中國的傳統名花,帶有吉祥豐盛的意思,是佛教的聖物,也是友誼的種子。

畢竟是深秋,花時早已過了,這刻的荷塘,沒有荷花的幽香,沒有粉白的艷色,也沒有翠綠的笑靨。密密麻麻的荷葉再也無力承起珠露,枯槁的荷花用自身的重量向水面靠攏。然而,葉柄依然挺立,支撐着搖搖欲墜的蓮蓬,也仿佛在勉力拉回張墮未墮的殘荷。

荷花原產中國,聖潔高雅,在前人的詩詞歌賦中,經常有詠頌荷花的篇章,如曹植的「覽百卉之英茂,無斯華之獨靈」。周敦頤的《愛蓮說》更是其中的代表作,其中「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遠益清,亭亭淨植;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更是流傳千古的讚譽。然而,對於綻放之後,年華已過的蓮荷,卻絕少有人提及。

吳冠中以蓮花喻年華,年華不再,雖傲枝垂暮,但風骨猶存;既有不阿的人格立於天地,那又何懼歲月惱人,世道唯艱?吳冠中「寧折毋屈,不惜年華」的自況之情,在《拋了年華》中表露無遺。

這回再訪龍環葡韻,和上一次同樣不合時節,看不到盛放的芙蓉,而眼前的荷塘,雖被遠處的娛樂場所包圍,卻不落流俗。雖然排闥是殘枝敗像,但仍不失君子的傲氣。當日陽光杲杲,水波反照日影,與黃花的倒影雙雙映入眼簾,偶爾泛起圈圈漣漪。花謝了,花仍在,日當空,日西下。偌大的一片荷塘,布滿垂蓮,卻依樣壯麗。


二○一二年十月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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