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哈菲茲的詩
二○一五年的伊朗之行,由南部名城設拉子開始。凌晨時分抵達設拉子機場,雖然是國際機場,但卻簡陋得可以,恍如八十年代,桂林的機場。不過,卻又第一時間體會到伊朗人的友善,也驗證了樂於讓旅客拍照的傳聞。

由於到達酒店的時候,已近黎明,我們只有約兩小時的睡眠時間。即便如此,我和玉琴用完早餐,仍一貫地到酒店外散步。酒店不遠處是個大公園,一片蔥綠寧謐,不少當地人悠閒地散步,享受溫柔的陽光。

有人將設拉子比喻為一位充滿氣質的女子,因為這裏是著名的沙漠花都,花園大宅特別多。不過,我們首先拜會的,是聞名遐邇的「粉紅清真寺」。導遊對於時間的掌握十分準確,讓我們欣賞到如天使般起舞的晨光,將祈禱室變作萬花筒的美妙一刻。

建於十九世紀的莫克清真寺(Nasir al-Molk Mosque),因為披上粉紅色的外衣,所以一般稱為「粉紅清真寺」。除了外貌與別不同,它也沒有穹頂,而兩座小型宣禮塔,亦只是建在牆頂。導遊特別帶我們觀看寺內有名的室內「牛井」,並詳細解說如何運作。從前,民眾領牛由井邊走入隧道,牛身拖着繩索,把水桶由井底拉到井面,從而取水。現在已不用井水,牛井亦已枯竭。

參觀「粉紅清真寺」的時候,有一段小插曲。一架無人機突然在寺內上空盤旋,宣禮塔前地和水池一帶被清場。原來是政府人員在拍攝宣傳片。說不定在不久將來,可以看見我們這些外國人,在伊朗的官方旅遊宣傳片中出現。

離開「粉紅清真寺」,導遊便帶領我們徒步前往大名鼎鼎的橙樹宮博物館(Narenjestan e Ghavam)。設拉子不少綠化公園,都是昔日商賈大宅,這些大宅都很有氣派。橙樹宮便是其中的表表者。

我們走不了多遠,便有一個有趣的發現。街上的小商店,都堆滿可口可樂或百事可樂。不知這些可樂,是如何進口的呢?雖然受到制裁,但伊朗卻仍稱得上富足。不過,大街小巷,大城小鎮,隨處可見藍色的捐獻箱。當我們問及捐款用途時,導遊支吾以對,未能明言。言談間忽然一陣噪動,後面的團友突然停了下來,「卡嚓」聲此起彼落,原來剛好有一輛公車駛至車站,團友們要見證男女乘客分別從前後門上下車的情景。

進入博物館,率先映入眼簾的,果然是橙樹。有團友隨口說出「真的是橙樹博物館」之語。導遊立刻糾正:「是『橙樹宮博物館』,不是『橙樹博物館』。」隨即引來一陣笑聲。

這座橙樹宮,始建於公元一八七九年,是典型的波斯花園,曾是政府的辦公處,現在屬於設拉子大學藝術與建築學院。主樓兩層,還有地庫。正面外牆底部有波斯士兵、王獅相搏等浮雕。入口的兩面和上方都是玻璃圖案和鏡子,營造出特殊的視覺效果,站在鏡前,望向鏡後,可以看到無數個倒影。

導遊指出,這些鏡子特別之處,是由打碎的鏡片組成。傳說原來的主人是希望用完整的巨型鏡子的,但工人不小心把其中一面鏡子打碎了,於是便將錯就錯,把其他鏡子也一起打碎,再用鏡子的碎片砌成現在的模樣。

高貴典雅的橙樹宮,被優美的天堂花園(Eram Garden)簇擁着。波斯語「Eram」就是「天堂」的意思。花園中間有一座華麗的水池和長長的水道,隱含了瑣羅亞斯德教的四個重要元素:天空、水、土和植物。

在波斯歷史上,設拉子最早出現於公元二世紀的文獻,亦即薩珊王朝時期。公元六世紀,阿拉伯人入侵波斯,薩珊王朝覆亡,伊斯蘭教傳入。設拉子隨之發展成伊斯蘭教的名城。

設拉子,一個如詩的名字,原是葡萄美酒的代名詞。但今天,伊朗全國禁酒。設拉子,波斯李白的故鄉,再也找不到薩吉的影子。只有哈菲茲那「薩吉啊,快把酒拿來!把我的枯容染成彩霞!」的詩句,流傳於世。

二千五百年前,居魯士大帝定都設拉子,開展波斯帝國的版圖。雖然帝國幾經起落,朝代更替,這古都,始終是波斯的文化中心,以「玫瑰和夜鶯之城」、「詩人的故鄉」聞名於世。設拉子,就是波斯最著名的兩大詩人,薩迪和哈菲茲的故鄉。

薩迪是波斯文學四大柱石之一,一生飄泊,足迹遍及埃及、敘利亞,東至印度及新疆喀什。晚年才回歸故里,寫成《果園》與《薔薇園》兩部不朽名篇,將深邃的社會和道德思想,藏於詩中。

然而,在伊朗人心中,哈菲茲的地位比薩迪更高。後世伊斯蘭學者贊他為「詩人中的神舌」、「設拉子夜鶯」,對歐洲也有很大的影響。十八世紀德國偉大詩人歌德,便受哈菲茲激發而創作了《西東詩集》。歌德曾說:「你(哈菲茲)是一艘鼓滿風帆劈波斬浪的大船,而我則不過是在海浪中上下顛簸的一葉小舟。」

哈菲茲(Hāfez)原名沙姆斯丁穆罕默德。「哈菲茲」就是熟背《古蘭經》的人。相傳伊朗每家每戶,都有兩本書,一是《古蘭經》,另一本便是哈菲茲的詩集。哈菲茲的詩,字字如泣似訴,句句直達心扉,勾起所有人的共鳴。

在許多頌酒抒情詩中,哈菲茲流露出放歌痛飲,斗酒三百的豪放。在歌頌愛情的抒情詩中,大膽表達追求自由戀愛,解放身心的渴望。而在詠歎春天、鮮花,呼喚自由、公正的抒情詩中,則洋溢着對美好生活的企盼。

哈菲茲無疑是濁水中的清泉,從不與權貴合流。加上他尤其關注基層人民,故深受波斯人的愛載,甚至視之為精神嚮導。直至今天,許多伊朗人仍然以哈菲茲的《詩頌集》來做占卜。

來到設拉子,當然要拜望哈菲茲。墓園四周由鮮花簇擁着,與其說是墓園,不如說是個瑰麗花園。當天進園時,已近斜暉,遊人不多,當中不乏年輕人,可能是因為他的作品,是全國學生必讀的緣故。

太陽漸漸西沉,園內的空氣滲出微微金光。而隨着暮色凝聚,寧謐的墓園反而熱閙起來。不少當地人扶老攜幼,年輕男女三三兩兩。也有成雙成對的,安坐樹下細語喁喁。當我們徜徉於花叢果樹之際,數名少女突然以英語向我們問好,並將手中吃着的那包薯片,跟無邪笑意一起遞過來。

忽然傳來悠揚歌聲。原來有一群青年組織了聚會,唱頌哈菲茲的詩。他們席地而坐,面前擺列着哈菲茲的詩集。一本本厚厚的詩集,可不是隨意放置,而是在《古蘭經》的統領下,儼然行兵列陣,好不威風。據說這樣的聚會,是常態。可見這位已離世六百多年的大詩人,對今天的伊朗人仍具影響力。

由於酒店就在墓園舉目可及之處,導遊便就地解散,讓我們自行回酒店去。也因此,這個在導遊口中二十分鐘「看完」的墓園,我和玉琴卻遊走了逾兩小時。別時仍然依依,耳邊蕩漾着哈菲茲的詩。縱使都聽不懂,但那些「甜蜜的音樂,美好的詩句」直入心坎,觸動魂靈。恍若超越時空的一個照面,相視微笑。


曾偉強
二○一五年十二月

[前一篇] [下一篇] [遊記目錄]
萍蹤集
聽哈菲茲的詩
曾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