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人的都市
不少觀光客前來設拉子,主要仍是為了一睹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這個阿契美尼德王朝遺跡的風采。波斯波利斯曾經被形容為「太陽底下最富有的城市」,在古波斯稱為「Parsa」,意思是「波斯人的都市」。英語「Persepolis」則來自希臘文「Pérsēs」(波斯人)和「pólis」(都市)。

在古波斯,這個城還有另一個名字:「賈姆希德的寶座」(The Throne of Jamshid)。賈姆希德是波斯神話中的一個國王。也許是因為這一點淵源,「Parsa」是不少伊朗男子的名字,帶有「神聖」的意思。正是無巧不成話,我們的當地導遊的名字,就是「Parsa」。他自豪地自我介紹,說他是「國王」。

波斯波利斯離設拉子約兩小時車程,已有二千五百多年歷史,曾是波斯帝國最麗璀璨,引以為傲的古都,也見證了和代表着波斯帝國的興衰起落。自從波斯帝國被亞歷山大大帝打敗後,這座古城便湮沒無聞,直到一九三○年代,才陸續被重新發掘和修復。一九七九年列入聯合國世界文化遺產。

阿契美尼德王朝設有五個首都,即帕薩爾高德、巴比倫、波斯波利斯、埃克巴坦那和蘇薩。波斯國王每年輪流駐留不同的首都。波斯波利斯和帕薩爾高德相距約四十公里,實際上亦可視為一個都城,但由於地處偏遠,帝國主要的行政中樞,設在另外三個首都。

雖然居魯士二世是波斯帝國的開創者,但奠立典章文物的,則是大流士一世(Darius I)。《聖經》也有提及這兩位國王,居魯士的稱號是「偉大之王」,大流士則是「萬王之王」,後來的波斯帝國君王,也沿用這個稱號。

大流士一世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第三任君主,也是將波斯帝國推向頂峰的人。他打敗了馬其頓,確立帝國的行政和賦稅制度,統一了語言、貨幣、度量衡,還在各地開展大規模建設,尤其是幹道。導遊說,大流士有一個很特別的習慣,就是不論身處何地,都只喝家鄉的水。所以大流士特別重視高效率的幹道。

根據記載,大流士親自徵聘各國的藝術家,建造波斯波利斯。導遊一再強調,興建這座城的,不是工匠,更不是奴隸,而是數以萬計,受薪的藝術家。城內所有柱樑石刻、壁畫浮雕,即便是一磚一瓦,都是力臻完美的藝術品,而不是純粹的裝飾或構築物。

舉例而言,沿萬國門進入覲見大廳時,沿途滿是誇耀波斯國力的浮雕。這些浮雕,不但神態栩栩如生,而且面貌張張不同。導遊特別指出,左右兩旁的武士浮雕,合起來便是同一個人。細看之下,果然是一邊呈現武士右面,而另一邊則是武士左面。其中有一名背着箭壺的武士,一邊看到箭羽和未被身體遮擋的部分,另一邊則呈現出完整的箭袋,而箭的數目和位置,完全一致。

大流士享受勝利,喜愛炫耀,一心要將波斯波利斯建設成專門舉行重要慶典,以及接待使節的世界首都,傲睨自若地向世人展示帝國的財富與力量。不過,是野心也好,雄心也罷,在他生前,只完成了大基台、覲見大廰,以及國庫。大流士的宏大藍圖,到了他的兒子薛西斯一世時期才完成。

遺址入口設在城西,這裏也是古時候使節或貴賓進城的入口。大道既寬且直,盡頭是一對左右對稱,以巨石鋪砌的七公尺寬臺階。階梯坡度平緩,每邊各有一百一十一級,每級石階只有十厘米高。這個設計,據說可以讓來賓在整個過程均如踐平地,沒有登高的感覺。我們也一步一級地登上高臺,果然如同在地面行走。

登上高臺,回頭俯瞰大道,眼前不期然呈現出當年萬邦來朝、車馬相啣、儀仗千里、聲勢赫赫的空前盛況。可以想像,薛西斯一世端坐覲見大廰,居高臨下,鳥瞰朝拜隊伍緩緩蠕動,向帝國進貢奇珍,向波斯卑躬屈節。真有大地在我腳下,天下盡歸我有之架勢。

再回頭,兩道階梯轉向,折返大門會合。眼前是遠遠便早已望見的兩頭「拉馬蘇」,把守着萬國門。「拉馬蘇」是亞述人的辟邪靈獸,人首牛身,束有長鬚,有些還有翅膀。不過,神獸始終只是石頭,不能真的守護帝國,歷久不衰。這一點,大流士又可曾領會?

南面的百柱廳,曾經臨朝聽政,現在只餘柱基,幾根殘垣斷柱。大廳南門兩側刻有成列手執長矛的武士,以及三層衞士以雙手托起寶座上的薛西斯。西面便是覲見大廳,可容納上千名觀眾。大殿銘文刻着:「大流士,偉大之王,萬王之王,萬國之王,維西塔斯帕之子,阿契美尼德人,建立了這座宮殿。」

覲見大廳正門設於東面,即著名的東階梯。階梯外牆刻着八名手持長矛的衞士,兩端各有一幅獅搏牛浮雕。公牛象徵力量,雄獅則是權力。獅搏牛代表着波斯帝國屢次戰勝強敵。值得注意的是,浮雕中的獅子都咬着牛的臀部,表示獅子無意奪去牛的性命。導遊還說,這動作非但表示無意殺戮,反而是在展示善意。這也說明了波斯君主襲承了居魯士大帝的懷柔手段,令到每一個被征服的民族和地區,均心甘情願地臣服於波斯。這個獅搏牛浮雕,也就成為了今天伊朗的其中一個最具代表性的標誌。

階梯南翼是著名的民族浮雕,刻有波斯帝國治下,二十八個民族進貢的隊伍。不少還可以從衣著臉型、進貢物品,辨識其民族,包括一些消失了的文明。例如獻上短刀手鐲的米底人,趕着駱駝的帕提亞人,帶來紡織品和牛的埃及人,進貢駿馬和雙耳瓶的亞美尼亞人,還有巴比倫人、敘利亞人、印度人和衣索匹亞人等等。

每一支隊伍,都由柏樹隔開。柏樹代表和平,喻意二十八個民族,在波斯的統治下,和平相處,再沒有戰爭和殺戮。導遊特別指着一輛戰車的輪子說故事。輪子上有一個極細微,約指頭大小的浮雕。這個孕婦,是整個遺址中,唯一的雌性圖案。在戰車的輪子上刻着這個圖案,是要向戰士們提示,即便是敵人,也有妻兒等着他們平安回家。因此,戰鬥的目的,只在取勝,不是屠殺。而戰士的使命,是要剋敵,並非殺人。

導遊亦提到,波斯波利斯的石刻浮雕,原先都是黑色的,因為只有黑色,才可以將那股近乎霸道的氣派呈現出來。現在雖已褪色,變得灰白,但仍有小部分留有黝黑的痕跡。至於柱樑上的雕塑,諸如牛獅靈獸,本來都是包金的,可謂金碧輝煌、極盡豪奢。但那些黃金,亦早已被盜刮一空。無復當年的繁華盛況、磅礡氣勢。

儘管波斯帝國一度雄霸天下,但歷史上從來沒有不敗之師,也沒有永久王國。枯榮盛衰、汰弱留強,始終是大自然的定律。

公元前三三一年,亞歷山大大帝大敗波斯,大流士三世倉皇逃走。亞歷山大佔領了波斯波利斯,對眼前金山銀海驚嘆不已,他和眾將領在奢華的皇宮縱情飲酒作樂,並縱容軍兵肆意劫掠。據說亞歷山大離去時,共動用了兩萬頭騾子和五千頭駱駝,運走波斯波利斯的財寶。

亞歷山大不僅帶走了財寶,還將波斯波利斯付之一炬。對於這場火,歷史學者有不同推論。有些認為亞歷山大對待被他征服的民族一向寬大,而且對於被叛將殺死的大流士三世,也將其遺體帶回波斯波利斯,按波斯帝王的禮儀隆重下葬。因此,不可能縱火焚城,故相信這場火純屬意外。

但另一種觀點則認為,亞歷山大為了報復一百五十年前薛西斯一世燒毀雅典,因此以牙還牙。據說亞歷山大東征時,稱波斯人為「野蠻人」,還對部屬宣稱波斯波利斯是「全亞洲最可恨的城市」,加上全城以薛西斯皇宮受到的破壞最為徹底,可見報復一說亦不無根據。

到底是怒火焚城,還是意外,就讓各取所需的後人來演繹罷,反正歷史教材也在與時俱進。只是眼前頹圮,勾起無限唏噓。


曾偉強
二○一五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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