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撮黃土
「我是居魯士,宇宙的王,偉大的王,強有力的王,巴比倫的王,蘇美爾和阿卡德的王,世界四方的王,安善城的王,偉大的王岡比西的兒子,安善城的王,偉大的王阿黑門尼德氏的孫子;安善城的王,偉大的王伊斯甫的後裔,永久王國的繼承者。」

這段文字,節錄自居魯士二世(
Cyrus the Great)進入巴比倫城後發布的文告。文告闡述了居魯士大軍和平進入巴比倫城的經過,以及居魯士對巴比倫的政策。史稱《居魯士文書》。

公元前六世紀,居魯士二世消滅米底亞、攻殲呂底亞、兼併巴比倫,建立阿契美尼德王朝,正式開創波斯帝國。帝國全盛時期管治七十多個民族,五千萬人口,佔當時世界總人口四成四。國力之盛可謂空前,亦無來者。即便是蒙古帝國佔領了地球四分之一土地,也只是統治着四分之一的世界人口。


帕薩爾高德(Pasargadae)是阿契美尼德帝國第一個首都,遺跡位於波斯波利斯東北約八十七公里。偌大的古城遺址,今天只剩下斷柱殘垣,在無垠藍天下,迴盪着無限欷歔。居魯士無疑深愛這片土地,也選擇了長眠於此。居魯士陵墓是這個古城唯一尚算完整保存的遺跡。不過,這並不是因為居魯士的威名,而是得到所羅門母親的庇蔭。

在阿拉伯人統治波斯期間,曾肆意破壞文物建築,包括這座古城。當地居民佯言這座建築是所羅門母親的墳墓,陵墓才得以保存,免於毀掉。而陵墓也一直被視作所羅門母親的墳墓,直至一八二○年,才重新確認為居魯士大帝的陵墓。

雖然亞歷山大將波斯波利斯燒成灰燼,但對於這名一代聖王,卻崇敬有加。當年馬其頓大軍行經此處,亞歷山大也曾駐足,憑弔良久。他的一名部屬阿里斯托布里斯,記述了他們拜謁陵墓的情況:「(那是)一座不大的塔,掩映在一叢灌木下面。它的下部很大,上部有一個頂和一個神龕,入口狹窄。……(內裏)一把鍍金的長椅及一張鍍金的桌子,上面放着杯子,還有一具鍍金的棺材。」

阿里斯托布里斯還引錄了一段墓室內的銘文:「啊,世人,我是居魯士,我創建了波斯人的帝國,是亞洲之王。不要嫉恨,因我只剩下這座陵墓。」然而,這只是阿里斯托布里斯憑記憶引述的。事實是,墓室內有沒有銘文也是個疑問。而我們的導遊,更引述了另一個版本:「朋友,不論你是誰,從哪裏來,但我知道你會來。我是居魯士,創立波斯人的帝國的人。但不要嫉妒我,因為我就覆蓋着這麼一撮黃土。」

到底有沒有銘文,哪個版本才更為真確,其實都不再重要,因為這位亞洲之王、世界四方的王,生前縱統領八方,沃土千里,身後亦不過一撮黃土。而居魯士心中所想的「永久王國」,最終亦逃不過覆亡的命運。

帕薩爾高德遺跡範圍雖逹一點六平方公里之廣,但對於一般觀光客來說,則只有居魯士陵墓可以一遊。陵墓就在入口可見之處,在一條雙程大道的盡頭。大道兩旁除了國旗列陣相迎,還植滿白玫瑰。據說是為了向被譽為波斯國父的居魯士致敬。


整個遺址覆蓋在藍天之下,極目盡是黃土,一片荒蕪。導遊在陵墓旁,僅有的遮蔭處,指着陵墓說了故事,便讓我們自由活動。但轉眼間,陵墓又再孤獨地瞪着我。我繞着它徘徊良久,享受不受干擾的拍照,不被打斷的沉思。

陵墓其實不大,高約十一公尺,由六層呈金字塔式的四方形階梯組成。階梯由多塊約七公尺長的巨石砌起,最底層佔地約一百六十四平方公尺。墓室入口在西北面的頂層。墓室石牆厚約一點五公尺,而墓室只是一個三點一七公尺乘二點一一公尺,高二點一一公尺的空間。

一些學者認為,這座陵墓的形式與建築,與相同時期烏拉爾圖的陵墓有密切關係,而且幾乎與呂底亞國王阿利亞特的陵墓大小相同。不過,也有學者認為,居魯士可能引進呂底亞工匠建造這座陵墓。不論如何,這仍可稱之為承襲了埃蘭、巴比倫、亞述與古埃及文化,並受到了呂底亞影響的波斯傳統風格。

居魯士大帝的身世充滿傳奇,也一直是個謎。雖然他在《居魯士文書》中,表明體內流着皇族的血,但傳說他自出娘胎,便流落民間,少年時才「被發現」,重返皇室,成為國王。然而,傳說畢竟就是傳說,而《居魯士文書》,畢竟也是居魯士自己的獨白。無論如何,在民間長大的居魯士,是人類歷史上唯一沒有劣評的聖君,卻是不爭事實。

不論是秦皇漢武唐宗宋祖,還是成吉思汗洪武康乾,雖說文治武功,千秋偉業,但縱非同樣劣跡昭著,也留下不少污點。功過毀譽,如何算也算不清,更遑論時至今日仍備受國人擁戴,引以為傲。而眼前這座樸素的陵墓,更足以教秦皇漢武汗顏不已。

古希臘人認為,居魯士是一個理想化的君主,因為他擁有一顆仁慈的心。他的一項最為人所稱頌的功績,就是在公元前五三九年進入巴比倫城之後,解放「巴比倫之囚」,送這批被擄到此的尤太人回耶路撤冷,並幫助他們重建聖殿和家園。這令尤太人感恩戴德,尊稱居魯士為「馬爾都克愛心的王」。

希臘作家色諾芬在其著作《居魯士的教育》中,形容居魯士堅持軍紀,敏於鼓舞士氣,非常審慎、公平,也非常好客,甚至邀請低級士兵到他的帳篷吃飯,並且一律和客人吃同樣的肉。居魯士的仁慈,也體現在那些被征服的敵人身上。他不僅不加殺害,還讓被擊敗的統治者在波斯帝國擔任要職。

一如居魯士之生,居魯士之死也有不同版本。色諾芬為居魯士「選擇」了平靜的死亡,讓他有足够時間向追隨者和家人說出睿智的話,與他們告別,包括這一句:「記住我的遺言吧,對朋友仁慈,你就會有力量嚴懲你的敵人。」然而,幾乎所有其他記載,都斷言居魯士死於錫爾河戰役。錫爾河的彼岸,是由托米里斯女王統治的馬薩格泰人,他們一直對居魯士懷有敵意。

公元前五二九年,居魯士親率大軍深入馬薩格泰人的腹地。馬薩格泰人採取誘敵深入,堅壁清野的戰略,最終將波斯軍隊引進伏擊圈。居魯士眼睜睜看着自己的騎兵逐一被消滅,自己也成了俘虜。托米里斯砍下居魯士的頭顱,按照馬薩格泰人的習俗,浸在血中,祭拜在這場戰役中,被居魯士殺死的兒子。

然而,這場戰役的慘敗,與之前往往出奇制勝,處處早着先機,甚至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居魯士二世,可謂判若兩人。而居魯士所統領的軍隊,盡是以一當百的精銳,又怎會任人屠殺,毫無還擊之力?箇中情節,不無疑問。也許,這就是歷史可愛之處,永遠沒有人知道真相。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沒有歷史,也就沒有未來。


曾偉強
二○一五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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