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塔之城
在伊朗,經常碰到「Laleh」這個字。第一次遇上,是抵達亞茲德(Yazd)的晚上。我們入住的酒店,名字就是Laleh Hotel。當然要加上亞茲德,因為在別的城市,如德黑蘭,也有同名的酒店。後來在德黑蘭,也曾走進全市最大的公園:Laleh Park

初次相見,不明所以。團友隨口戲曰「癩痢酒店」。卻原來,波斯語「Laleh」,就是鬱金香,也是伊朗女子常用的名字。薩迪的詩歌裏頭,便常常提到「拉蕾」,也就是美少女的代名詞,喻意自由的愛情。聞說有一位「八十後」伊朗裔瑞典女歌手Laleh Pourkarim,她本人便曾提到,起這個名字,是因為一九八○年後,伊朗遍植鬱金香,紀念革命烈士。

亞茲德是綠洲城市,雖然地處偏遠,但曾經繁榮倡盛,是古代絲綢之路的主要驛站之一。由於各種原因,這裏匯聚了富商巨賈,因而也建造了不少花園大宅。導遊說,很多豪宅現已轉型,改建為酒店。而這類散發着傳統波斯風情的花園酒店,也成為了亞茲德的一大特式。

我們入住的鬱金香酒店,前身也是一幢花園大宅,建於卡扎爾王朝(一七九四至一九二五年),直至一九七八年仍為私人住宅,二○○一年開始改建,三年後正式開業。當晚我們就在中庭的二十多呎大水池邊用自助餐。雀躍之際,眼前亦不期然升起當年這屋的主人,夜夜笙歌、吞花臥酒的浮光。

由於當晚天色已經全黑,加上「民以食為先」,未有看清酒店的外貌和周遭環境,翌日早上,用過早餐,便和玉琴出外「探險」。酒店由近乎密封的高牆圍繞,四周是土黃色的建築物,弄巷穿梭,一片荒野頹圮的景象。後來導遊說,亞茲德的大宅,外觀全不起眼,都是方正模樣,平頂、厚牆、小門,外牆不開窗,顏色和沙漠一樣。然而,內裏卻另有乾坤,格局類似四合院,房間窗戶開向中庭,而中庭則遍植花草小樹,還有水池,儼然彩色世界。

那個早上,步出酒店,便近距離看到了風塔。眼前呈現四座各據一方,方型高聳、煙囪模樣的風塔。在這個伸手可觸的距離,更能體味它的細膩,而在微黃晨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在這個寧靜的清晨,巷弄間沒有多少行人,偶爾一輛小汽車駛過,上學的孩子三三兩兩。遠處坐着一名老者,剪影如神來之筆。我遠遠的向他揮一揮手,示意要拍個照,他點點頭,然後一直面向我的方向。

徜徉之際,一名小孩騎自行車走過。他一手提着麵包,一手控着自行車。在既倒未倒之間,不慌不忙地向我們以英語說「早上好!」。玉琴上前助他一把,他笑着離去。我心念一轉,回頭叫着走不多遠的孩子,舉起相機,他便機靈地擺好姿勢,露出如這陽光般燦爛的笑容。然後,兩個人滿足地轉身。

當晚用膳後回到酒店,又一次走到風塔的跟前,在燈光下,別有一番風景。教早上那個剛醒的少女,化作成熟貴婦,少了三分嫵媚,添上幾分威儀。

亞茲德素有「風塔之城」的美譽。風塔像船上的空氣通風口一樣,吸進熱風,引進地窖,利用引自坎兒井的地下水加以冷卻,再把清涼的空氣,源源不絕地送進室內。風塔也就是百分百的綠能空調,而且歷久彌新。而隨處可見的風塔,更成為了亞茲德的建築特色。愈是富有的人家,風塔就愈高大,也更精緻。

另一項與坎兒井和風塔齊名的古代先進科技,是這裏獨有,但已沒落了的冰塔(Yakhchal)。從設拉子往亞茲德,車程約四百四十公里,沿途參觀了一座十多公尺高,矗立路旁的圓錐形建築物,顏色和周遭的黃土地一樣。據說是現時僅存的冰塔。

早在公元前四世紀,波斯人便能在沙漠長時間保存取自高山的冰塊。冰塊存於地下冰窖內,風口抽取地下的冷空氣,並利用水蒸發吸熱的原理,減緩冰塊溶解的速度。在冬天或夜晚,甚至可以讓冰塊繼續凝結。這套巧妙的天然製冷系統,常與坎兒井並用,使冰塊即使在夏季,也不會溶化。

眼前的冰塔,在夕照下顯得疲憊,一臉風霜。它是否聽到了遊人的笑語,是否看得見旅人的喜悅。站在冰塔前自拍的那個婦人,將相機放在地面,自己舉起右手,掌心向下,裝出按着冰塔頂的模樣。她拍得開心,看的人也在笑。也許,人類就是喜歡高人一等,將萬事萬物把玩於手中。

這座冰塔,為當地人貢獻很多,曾經見證歲月流逝,直至自身也成為歷史。對於觀光客來說,它現在的價值,就只是拍個照,留個到此一遊的印記。在歷史面前,我們又是否應心懷敬謝,心存感恩,享受與它偶遇的這個落日?

走在亞茲德的街道上,心中升起了疑問,到底那些風塔,今天是否還在運作。我們的酒店,雖同樣建有風塔,但亦已在使用冷氣。不禁問,人類為何就是不懂珍惜大自然的禮物,卻在不斷製造與大自然為忤的替代品。


曾偉強
二○一五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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