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酒精啤酒
今天的伊朗全面禁酒,但波斯人卻是個愛酒的民族。當蒙古大汗下令關閉酒館,打碎酒罐時,哈菲茲寫道:「酒店的大門關閉了,真主啊,別讚揚!因為欺騙和偽善之門已經大敞。」

哈菲茲通過詠頌春天、鮮花、夜鶯、美酒和愛情,呼喚自由、公正和美好的新生活,向強權發出憤懣的吼聲。大詩人在一首詩中這樣寫:「快把酒杯斟滿,我要主宰蒼天!要像雄獅一樣,把這老狼的套索掙斷。」對於宗教的虛偽,哈菲茲常予以明刺暗諷。詩人寫道:「來吧,快到酒店來吧!讓我們把面頰染紅,切莫跨進寺院的大門,那是偽君子的門庭。

設拉子曾是葡萄酒之都,但波斯最早出現的酒類飲料,則可追溯至公元前三千五百年,大概是啤酒之類的飲品。也有資料顯示,波斯人長久以來,都有飲用啤酒的習慣。雖然一九七九年伊斯蘭革命後,伊朗根據伊斯蘭教義,一律禁酒,但這個習慣仍一直保存下來。

一方面,有人從別國走私進口伊朗,也有人私釀啤酒,但畢竟存在風險,始終是違法勾當。有見及此,酒精濃度低於百分之零點五的「無酒精啤酒」便應運而生,漸成伊朗特產,不僅開拓了海外市場,也引起外國啤酒廠的興趣,加入釀製「無酒精啤酒」的行列,還有些反過來向伊朗輸出「無酒精啤酒」。

久聞伊朗「假啤酒」大名,我們在設拉子時,便第一時間到酒店附近的商店找尋,但可能因為人地生疏,加上語言障礙,當時未能找到。畢竟「假啤酒」是伊朗特產,本來尋常不過,到了第二天午飯時,便嚐到了「無酒精啤酒」濃郁的麥芽香味。

初嚐「假啤酒」,本來抱有期望,但導遊說除了原味,還有石榴、柚子、菠蘿等不同果味,心中便涼了一半,想必與汽酒甚至汽水相類似。但入口卻又帶來驚喜,不僅色澤口感可以亂真,而且麥味醇厚,不下真正啤酒。酒瓶印上「Non-alcoholic Malt Beverage」字樣,是伊朗名廠「Behnoush」出品。據知「Behnoush」也是最先推出「無酒精啤酒」的伊朗公司。

在亞茲德的第二天,在晚飯前約有二、三小時的「休息時間」,我和玉琴便再次外出散步。這次走得比較遠,走了約十分鐘,仍是一片土黃,眼下形同廢墟。就是附近那所小學,外表也只是一幅土牆,看不出校舍模樣。事實是,周遭亦真的有不少看似荒廢的舊屋,也有一些地盤。也許都是等待重建,又或是正在重建的大宅。

走了約三十分鐘,我們到了一個迴旋處,看到一座地標式的雕塑,這裏交通比較繁忙,大道兩旁的建築物不高,地下都是店舖。我們在一家便利店買了兩罐「假啤酒」,邊走邊喝。這時太陽已散發着金光,我們盤算着折返酒店時,再到那家便利店買「酒」,帶回酒店,兩口子在房中碰杯。

走了不久,便認得這條馬路,就是日間外出觀光時,旅遊車經過的地方,尤其是那家名叫「老爸」(Dad)的酒店。在好奇驅使下,我們便走進這家酒店觀光一下。大堂典雅,不失氣派,穿過大堂便是古色古香的庭園。這時傳來咯咯笑聲,眼前閃現一群伊朗少女。她們一身伊斯蘭裝扮,但卻散發着天真的爛漫。看見這兩個異邦人,一點也沒有羞澀迴避,反而主動跟我們攀談,還與玉琴合照。她們每人都手持智能電話,還在使用「Instagram」。

她們是來自設拉子的學生,結伴旅遊。和我們一樣,都不是酒店的住客,只是進來參觀的。原來伊朗人真的很愛旅遊。導遊曾說,伊朗人都很喜歡穿州過省地旅行,但大都付不起酒店的房租,而是在一些官方指定地點露營,例如公園。因此,在大道旁或公園內,不難看見大大小小,色彩繽紛的營帳。

這時天色漸沉,我們便沿來路折返,但走的卻是對面的人行道。當我們經過一家便利店時,便不經意地進去買「啤酒」,沒有刻意回到之前那一間。但買了後,又發覺價錢有點不對。這次兩罐五百毫升裝,合共十六萬伊朗里亞爾。之前買的一罐五百毫升和一罐三三○毫升裝,則合共十萬里亞爾。心中頓生疑竇。直至第二晚,在伊斯法罕的酒店內,兩口子碰杯時,才發現這兩罐是波蘭的進口「啤酒」。而教人驚喜的是,喝下去之後,發覺這款「假啤酒」比真的啤酒更有啤酒味。真的貴得有道理。

伊朗里亞爾(Iranian rial)是伊朗目前的法定貨幣,當時(二○一五年十月)一美元約相當於二萬里亞爾。然而,在一般日常生活中,伊朗人仍習慣以託曼(toman)來標示價錢,一託曼等於十里亞爾。因此,在伊朗買東西,必須問清楚所標示的是里亞爾還是託曼。

酒,是一種文化,一種境界。而不論是對現實的無奈,還是對理想的求索,歷代文人雅士,莫不與酒相知。李白舉杯邀明月,蘇軾把酒問青天。歐陽修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高逸,曹操有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嗟嘆。哈菲茲更有主宰蒼天的雄心。一杯啤酒,是當下一飲而盡的豪情,也是歷史文化的見證。

從啤酒到貨幣,隱然默示這裏縱是法之以嚴,但人民卻又故我依然。在嚴與寬、法與情,宗教與傳統、律法與民情之間,存在着一種相照於心,沒有宣之於口的默契。孕育出伊朗人「我自然」的生活態度,呈現出波斯獨有的人文景觀。


曾偉強
二○一五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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